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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章上

孟子·孟子
萬章問曰:「舜往于田,號泣于旻天,何為其號泣也?」 孟子曰:「怨慕也。」 萬章曰:「父母愛之,喜而不忘;父母惡之,勞而不怨。然則舜怨乎?」 曰:「長息問於公明高曰:『舜往于田,則吾既得聞命矣;號泣于旻天,于父母,則吾不知也。』公明高曰:『是非爾所知也。』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,為不若是恝,我竭力耕田,共為子職而已矣,父母之不我愛,於我何哉?帝使其子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倉廩備,以事舜於畎畝之中。天下之士多就之者,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。為不順於父母,如窮人無所歸。天下之士悅之,人之所欲也,而不足以解憂;好色,人之所欲,妻帝之二女,而不足以解憂;富,人之所欲,富有天下,而不足以解憂;貴,人之所欲,貴為天子,而不足以解憂。人悅之、好色、富貴,無足以解憂者,惟順於父母,可以解憂。人少,則慕父母;知好色,則慕少艾;有妻子,則慕妻子;仕則慕君,不得於君則熱中。大孝終身慕父母。五十而慕者,予於大舜見之矣。」 萬章問曰:「《詩》云:『娶妻如之何?必告父母。』信斯言也,宜莫如舜。舜之不告而娶,何也?」 孟子曰:「告則不得娶。男女居室,人之大倫也。如告,則廢人之大倫,以懟父母,是以不告也。」 萬章曰:「舜之不告而娶,則吾既得聞命矣;帝之妻舜而不告,何也?」 曰:「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。」 萬章曰:「父母使舜完廩,捐階,瞽瞍焚廩。使浚井,出,從而揜之。象曰:『謨蓋都君咸我績。牛羊父母,倉廩父母,干戈朕,琴朕,弤朕,二嫂使治朕棲。』象往入舜宮,舜在床琴。象曰:『鬱陶思君爾。』忸怩。舜曰:『惟茲臣庶,汝其于予治。』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?」 曰:「奚而不知也?象憂亦憂,象喜亦喜。」 曰:「然則舜偽喜者與?」 曰:「否。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產,子產使校人畜之池。校人烹之,反命曰:『始舍之圉圉焉,少則洋洋焉,攸然而逝。』子產曰『得其所哉!得其所哉!』校人出,曰:『孰謂子產智?予既烹而食之,曰:得其所哉?得其所哉。』故君子可欺以其方,難罔以非其道。彼以愛兄之道來,故誠信而喜之,奚偽焉?」 萬章問曰:「象日以殺舜為事,立為天子,則放之,何也?」 孟子曰:「封之也,或曰放焉。」 萬章曰:「舜流共工于幽州,放驩兜于崇山,殺三苗于三危,殛鯀于羽山,四罪而天下咸服,誅不仁也。象至不仁,封之有庳。有庳之人奚罪焉?仁人固如是乎?在他人則誅之,在弟則封之。」 曰:「仁人之於弟也,不藏怒焉,不宿怨焉,親愛之而已矣。親之欲其貴也,愛之欲其富也。封之有庳,富貴之也。身為天子,弟為匹夫,可謂親愛之乎?」 「敢問或曰放者,何謂也?」 曰:「象不得有為於其國,天子使吏治其國,而納其貢稅焉,故謂之放,豈得暴彼民哉?雖然,欲常常而見之,故源源而來。『不及貢,以政接于有庳』,此之謂也。」 咸丘蒙問曰:「語云:『盛德之士,君不得而臣,父不得而子。』舜南面而立,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,瞽瞍亦北面而朝之。舜見瞽瞍,其容有蹙。孔子曰:『於斯時也,天下殆哉,岌岌乎!』不識此語誠然乎哉?」 孟子曰:「否。此非君子之言,齊東野人之語也。堯老而舜攝也。《堯典》曰:『二十有八載,放勳乃徂落,百姓如喪考妣,三年,四海遏密八音。』孔子曰:『天無二日,民無二王。』舜既為天子矣,又帥天下諸侯以為堯三年喪,是二天子矣。」 咸丘蒙曰:「舜之不臣堯,則吾既得聞命矣。《詩》云:『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』而舜既為天子矣,敢問瞽瞍之非臣,如何?」 曰:「是詩也,非是之謂也;勞於王事,而不得養父母也。曰:『此莫非王事,我獨賢勞也。』故說《詩》者,不以文害辭,不以辭害志。以意逆志,是為得之。如以辭而已矣,《雲漢》之詩曰:『周餘黎民,靡有孑遺。』信斯言也,是周無遺民也。孝子之至,莫大乎尊親;尊親之至,莫大乎以天下養。為天子父,尊之至也;以天下養,養之至也。《詩》曰:『永言孝思,孝思維則。』此之謂也。《書》曰:『祗載見瞽瞍,夔夔齊栗,瞽瞍亦允若。』是為父不得而子也。」 萬章曰:「堯以天下與舜,有諸?」 孟子曰:「否。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。」 「然則舜有天下也,孰與之?」 曰:「天與之。」 「天與之者,諄諄然命之乎?」 曰:「否。天不言,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。」 曰:「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?」 曰:「天子能薦人於天,不能使天與之天下;諸侯能薦人於天子,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;大夫能薦人於諸侯,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。昔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,暴之於民而民受之,故曰:天不言,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。」 曰:「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,暴之於民而民受之,如何?」 曰:「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,是天受之;使之主事而事治,百姓安之,是民受之也。天與之,人與之,故曰: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。舜相堯二十有八載,非人之所能為也,天也。堯崩,三年之喪畢,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。天下諸侯朝覲者,不之堯之子而之舜;訟獄者,不之堯之子而之舜;謳歌者,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,故曰天也。夫然後之中國,踐天子位焉。而居堯之宮,逼堯之子,是篡也,非天與也。《太誓》曰:『天視自我民視,天聽自我民聽』,此之謂也。」 萬章問曰:「人有言:『至於禹而德衰,不傳於賢而傳於子。』有諸?」 孟子曰:「否,不然也。天與賢,則與賢;天與子,則與子。昔者舜薦禹於天,十有七年,舜崩。三年之喪畢,禹避舜之子於陽城。天下之民從之,若堯崩之後,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。禹薦益於天,七年,禹崩。三年之喪畢,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。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,曰:『吾君之子也。』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啟,曰:『吾君之子也。』丹朱之不肖,舜之子亦不肖。舜之相堯,禹之相舜也,歷年多,施澤於民久。啟賢,能敬承繼禹之道。益之相禹也,歷年少,施澤於民未久。舜、禹、益相去久遠,其子之賢不肖,皆天也,非人之所能為也。莫之為而為者,天也;莫之致而至者,命也。匹夫而有天下者,德必若舜禹,而又有天子薦之者,故仲尼不有天下。繼世以有天下,天之所廢,必若桀紂者也,故益、伊尹、周公不有天下。伊尹相湯以王於天下。湯崩,太丁未立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。太甲顛覆湯之典刑,伊尹放之於桐。三年,太甲悔過,自怨自艾,於桐處仁遷義;三年,以聽伊尹之訓己也,復歸于亳。周公之不有天下,猶益之於夏,伊尹之於殷也。孔子曰:『唐虞禪,夏后、殷、周繼,其義一也。』」 萬章問曰:「人有言『伊尹以割烹要湯』有諸?」 孟子曰:「否,不然。伊尹耕於有莘之野,而樂堯舜之道焉。非其義也,非其道也,祿之以天下,弗顧也;繫馬千駟,弗視也。非其義也,非其道也,一介不以與人,一介不以取諸人,湯使人以幣聘之,囂囂然曰:『我何以湯之聘幣為哉?我豈若處畎畝之中,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?』湯三使往聘之,既而幡然改曰:『與我處畎畝之中,由是以樂堯舜之道,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?吾豈若使是民為堯舜之民哉?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?天之生此民也,使先知覺後知,使先覺覺後覺也。予,天民之先覺者也;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。非予覺之,而誰也?』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,若己推而內之溝中。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,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。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,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?聖人之行不同也,或遠或近,或去或不去,歸潔其身而已矣。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,未聞以割烹也。伊訓曰:『天誅造攻自牧宮,朕載自亳。』」 萬章問曰:「或謂孔子於衛主癰疽,於齊主侍人瘠環,有諸乎?」 孟子曰:「否,不然也。好事者為之也。於衛主顏讎由。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,兄弟也。彌子謂子路曰:『孔子主我,衛卿可得也。』子路以告。孔子曰:『有命。』孔子進以禮,退以義,得之不得曰『有命』。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,是無義無命也。孔子悅於魯衛,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,微服而過宋。是時孔子當阨,主司城貞子,為陳侯周臣。吾聞觀近臣,以其所為主;觀遠臣,以其所主。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,何以為孔子?」 萬章問曰:「或曰:『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,五羊之皮,食牛,以要秦穆公。』信乎?」 孟子曰:「否,不然。好事者為之也。百里奚,虞人也。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,假道於虞以伐虢。宮之奇諫,百里奚不諫。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,之秦,年已七十矣,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為汙也,可謂智乎?不可諫而不諫,可謂不智乎?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,不可謂不智也。時舉於秦,知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,可謂不智乎?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,可傳於後世,不賢而能之乎?自鬻以成其君,鄉黨自好者不為,而謂賢者為之乎?」

白话译文

万章问道:“舜到田里去,对着苍天哭诉,他为什么哭诉呢?”

孟子说:“因为对父母既怨恨又思念啊。”

万章说:“父母喜爱他,他高兴得不能忘怀;父母厌恶他,他虽忧愁却不想恨。那么舜是怨恨父母吗?”

孟子说:“长息曾问公明高说:‘舜到田里去,我已经听您讲解过了;但他对着苍天哭诉,还涉及父母,我就不明白了。’公明高说:‘这不是你能明白的。’公明高认为,孝子的心,不该这样漠然,我尽力耕田,尽好做儿子的职责就够了,父母不喜爱我,我有什么办法呢?尧派他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,带着百官、牛羊、粮仓都备齐了,到田野中来侍奉舜。天下的士人很多都来归附他,尧也准备把整个天下让给他。但舜因为不顺父母的心意,就像穷困的人无处安身。天下士人喜欢他,这是人人都想要的,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;美色,也是人人都想要的,娶了尧的两个女儿,却不足以消除忧愁;财富,是人人想要的,富有天下,却不足以消除忧愁;尊贵,是人人想要的,贵为天子,却不足以消除忧愁。被人喜爱、美色、富贵,都不足以消除忧愁,只有顺了父母的心意,才能消除忧愁。人小时候,就依恋父母;懂得喜欢美色了,就思慕年轻貌美的人;有了妻子儿女,就依恋妻子儿女;做了官就思慕君王,得不到君王赏识就内心焦灼。最孝顺的人终身依恋父母。到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的,我在大舜身上见到了。”

万章问道:“《诗经》说:‘娶妻该怎么做?一定要禀告父母。’相信这句话的,应该没有人比得上舜了。舜却不禀告父母就娶妻,这是为什么?”

孟子说:“禀告了就娶不成。男女成家,是人与人之间的大伦常。如果禀告了,就会废弃这一大伦常,反而会怨恨父母,所以不禀告。”

万章说:“舜不禀告就娶妻,我已经听您讲解了;但尧把女儿嫁给舜,也不告诉舜的父母,这是为什么?”

孟子说:“尧也知道,如果告诉了就嫁不成了。”

万章说:“父母让舜修缮粮仓,撤掉梯子,瞽瞍放火烧粮仓。又让舜淘井,舜出来后,他们又用土填井。象说:‘谋害舜都是我的功劳。牛羊归父母,粮仓归父母,兵器归我,琴归我,雕弓归我,两位嫂嫂要让她们给我铺床。’象走进舜的居所,舜正坐在床上弹琴。象说:‘我好想念你呀!’神情羞愧。舜说:‘我惦记这些臣子和百姓,你就帮我治理吧。’不知道舜是真的不知道象要杀自己吗?”

孟子说:“怎么会不知道呢?象忧愁他也忧愁,象高兴他也高兴。”

万章说:“那么舜是假装高兴吗?”

孟子说:“不是。从前有人送活鱼给郑国子产,子产让管理池塘的人养在池里。那人把鱼煮了吃了,回来报告说:‘刚放下去时还蜷缩着,过了一会儿就游得欢快了,悠然自得地游走了。’子产说:‘它得到好去处了!它得到好去处了!’那人出来说:‘谁说子产聪明?我已经把鱼煮了吃掉了,他还说:它得到好去处了?它得到好去处了。’所以君子可以用合理的方法欺骗他,却难以用不合道义的手段迷惑他。象用敬爱兄长的姿态来见舜,所以舜真诚地相信并高兴,哪里是假装呢?”

万章问道:“象天天谋划要杀舜,舜被立为天子后,却只是流放他,这是为什么?”

孟子说:“这是封他,有人说是流放。”

万章说:“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,把驩兜流放到崇山,在三危杀了三苗,在羽山杀了鲧,处置了这四个罪人,天下人都心服,因为这是诛杀不仁之人。象是最不仁的人,却封他有庳。有庳的人有什么罪呢?仁人难道就这样吗?对别人就诛杀,对弟弟就封地。”

孟子说:“仁人对弟弟,不藏怒气,不记怨恨,只是亲爱他罢了。亲爱他就想让他尊贵,爱他就想让他富有。封他到有庳,就是让他富贵。自己身为天子,弟弟却是平民,能说是亲爱吗?”万章说:“请问有人说是流放,是什么意思呢?”

孟子说:“象不能在自己的封国有所作为,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封国,征收贡税,所以说是流放,难道能让他残暴对待那里的百姓吗?即便如此,想经常见到他,所以他不断前来。‘不等到贡期,就借着政务接见有庳国君’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咸丘蒙问道:“有句话说:‘德行极盛的人,君王不能把他当臣子,父亲不能把他当儿子。’舜面朝南站着,尧带领诸侯面朝北朝见他,瞽瞍也面朝北朝见他。舜见到瞽瞍,神情局促不安。孔子说:‘这个时候,天下危险啊,岌岌可危!’不知道这话是真的吗?”

孟子说:“不。这不是君子的话,是齐东边僻野之人的话。尧年老后,舜代理政事。《尧典》说:‘二十八年,放勋才去世,百姓像死了父母一样,三年,天下停止了一切音乐。’孔子说:‘天上没有两个太阳,百姓没有两个君王。’舜既已做了天子,又带领天下诸侯为尧守三年丧,那就是有两个天子了。”

咸丘蒙说:“舜不以尧为臣子,我已经听您讲解了。《诗经》说:‘普天之下,没有不是王的土地;沿着土地到海边,没有不是王的臣民。’而舜已经做了天子,请问瞽瞍不是臣子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孟子说:“这首诗,不是这个意思;是说诗人自己为王事辛劳,而不能奉养父母。他说:‘这些没有一件不是王的事,唯独我贤能,却特别劳累。’所以解《诗》的人,不能因为文字损害了词句,不能因为词句损害了本意。用自己心意去揣测作者本意,这才算得到真谛。如果只凭词句,那《云汉》诗说:‘周朝剩下的百姓,没有一个留存。’如果相信这一句,那周朝就没有遗民了。孝子的极致,没有超过尊敬双亲的;尊敬双亲的极致,没有超过用天下来奉养的。作为天子的父亲,是尊贵到了极点;用天下来奉养,是奉养到了极点。《诗经》说:‘永远保持孝心,孝心就是法则。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《尚书》说:‘恭敬地侍奉瞽瞍,恭敬恐惧,瞽瞍也真正和顺了。’这就是父亲不能把他当儿子对待的意思。”

万章问道:“尧把天下给了舜,有这回事吗?”

孟子说:“不。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。”

“那么舜拥有天下,是谁给他的?”

孟子说:“天给他的。”

“天给他,是反复叮咛地命令他吗?”

孟子说:“不。天不说话,用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罢了。”

万章说:“用行为和事情来显示,是怎样的呢?”

孟子说:“天子能向天推荐人,却不能强迫天给他天下;诸侯能向天子推荐人,却不能强迫天子给他诸侯之位;大夫能向诸侯推荐人,却不能强迫诸侯给他大夫之位。从前尧向天推荐舜,天接受了;把他公开给百姓,百姓也接受了。所以说:天不说话,用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罢了。”

万章说:“请问向天推荐,天接受了;公开给百姓,百姓接受了,是怎样的呢?”

孟子说:“让他主持祭祀,百神都享用祭品,这是天接受了;让他主持政事,政事治理得好,百姓安心,这是百姓接受了。天给了,人给了,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给人。舜辅佐尧二十八年,这不是人能做到的,是天意。尧去世后,三年丧期结束,舜避开尧的儿子,到了南河之南。天下诸侯来朝见的,不去见尧的儿子,而去见舜;打官司的,不去找尧的儿子,而去找舜;唱歌的,不歌颂尧的儿子,而歌颂舜,所以说这是天意。然后舜才到了中原,登上天子之位。如果占据尧的宫室,逼走尧的儿子,那是篡位,不是天给的了。《太誓》说:‘天看,从百姓的眼睛看;天听,从百姓的耳朵听。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万章问道:“有人说:‘到了禹,德行就衰败了,不把天下传给贤人,而传给自己的儿子。’有这回事吗?”

孟子说:“不,不是这样的。天要让贤人得到,就传给贤人;天要让儿子得到,就传给儿子。从前舜向天推荐禹,十七年后,舜去世。三年丧期结束后,禹避开舜的儿子到了阳城。天下的百姓跟随他,就像尧去世后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跟随舜一样。禹向天推荐益,七年后,禹去世。三年丧期结束后,益避开禹的儿子到了箕山之北。朝见和打官司的人不去见益,而去见启,说:‘这是我们君王的儿子。’唱歌的人不歌颂益,而歌颂启,说:‘这是我们君王的儿子。’丹朱不贤,舜的儿子也不贤。舜辅佐尧,禹辅佐舜,经历的年头多,施恩泽于百姓的时间久。启贤能,能恭敬地继承禹的治国之道。益辅佐禹,经历的年头少,施恩泽于百姓的时间不长。舜、禹、益相距久远,他们的儿子贤能与否,都是天意,不是人所能决定的。没有人刻意去做而自然发生的,是天意;没有人刻意招引而自然到来的,是命运。平民却拥有天下,德行必须像舜禹那样,而且还要有天子推荐他,所以孔子不能拥有天下。继承天下而拥有天下,上天所要废弃的,必定像桀纣那样的人,所以益、伊尹、周公不能拥有天下。伊尹辅佐汤而统治天下。汤去世后,太丁没即位就死了,外丙在位二年,仲壬在位四年。太甲颠覆了汤的典章法度,伊尹把他流放到桐邑。三年后,太甲悔过,自己怨恨自己,自我砥砺,在桐邑实行仁义;三年后,听从伊尹的训导,重新回到亳都。周公不能拥有天下,就像益在夏朝、伊尹在殷朝一样。孔子说:‘唐尧虞舜禅让,夏商周三代继承,道理是一样的。’”

万章问道:“有人说‘伊尹用厨子切割烹调的技艺来求得汤的任用’,有这回事吗?”

孟子说:“不,不是这样。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种,而乐于尧舜之道。如果不合义、不合道,即使把天下作为俸禄给他,他也不看一眼;即使给他拴着四千匹马的车马,他也不看一眼。如果不合义、不合道,一根草也不给人,一根草也不从人那里拿。汤派人用币帛去聘请他,他悠然自得地说:‘我要汤的聘礼做什么呢?我何不居住在田野中,因此来乐尧舜之道呢?’汤三次派人去聘请他,然后他幡然改口说:‘我与其居住在田野中,因此来乐尧舜之道,哪里比得上让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呢?哪里比得上让这些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呢?哪里比得上在我这一生中亲眼见到这样的盛世呢?上天降生这些百姓,使先明白的人唤醒后明白的人,使先觉悟的人唤醒后觉悟的人。我,是百姓中先觉悟的人;我将用尧舜之道来唤醒这些百姓。不是我唤醒他们,还有谁呢?’他想到天下百姓中,有男人女人没有承受尧舜的恩泽,就像自己把他们推进沟中一样。他就是这样以天下为己任,所以去接近汤,劝说汤讨伐夏桀拯救百姓。我没听过委屈自己去匡正别人的,更何况是辱没自己去匡正天下呢?圣人的行为有所不同,有的疏远,有的亲近,有的离去,有的不离去,归根到底只是洁身自好罢了。我听说他用尧舜之道来求得汤任用,没听过用切割烹调的事。《伊训》说:‘上天的惩罚,起初在牧宫攻伐,我始于亳都。’”

万章问道:“有人说孔子在卫国住在痈疽家里,在齐国住在宦官瘠环家里,有这回事吗?”

孟子说:“不,不是这样。这是好事的人编造的。在卫国时,他住在颜雠由家。弥子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。弥子对子路说:‘孔子住在我家,可以得到卫国卿相之位。’子路告诉了孔子。孔子说:‘有命运在。’孔子进依礼,退合义,得到与否都说‘有命’。而住在痈疽和宦官瘠环家,这是没有义也没有命的。孔子在鲁国和卫国不得志,又遭遇宋国司马桓魋想要拦截杀害他,只好换了衣服悄悄经过宋国。这时孔子正处困境,住在司城贞子家,做了陈侯周的臣子。我听说观察近处的臣子,看他所接待的人;观察远处的臣子,看他所依附的人。如果孔子住在痈疽和宦官瘠环家,那还凭什么成为孔子?”

万章问道:“有人说:‘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,得了五张羊皮,给人喂牛,来求得秦穆公任用。’可信吗?”

孟子说:“不,不是这样。这是好事的人编造的。百里奚是虞国人。晋人用垂棘产的玉璧和屈地产的名马,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。宫之奇进谏,百里奚却不谏。他知道虞公不可谏,就离开了虞国,去到秦国,这时已经七十岁了,竟不知道用喂牛来求秦穆公是污浊的事,能叫聪明吗?知道不可谏就不谏,能不能叫不聪明呢?知道虞公将要亡国就先离开,不能说是不聪明的。后来在秦国被举用,知道穆公是个可以与他一起有所作为的人就辅佐他,能不说是聪明吗?辅佐秦国而让他的君主显扬于天下,可流传后世,不贤能的人能做到吗?自己卖身来成全君主,乡里洁身自好的人都不肯做,难道贤者会做吗?”

字词注释

{

"notes": [

{

"word": "號泣",

"exp": "號啕大哭,大聲哭泣,表示極度悲傷。"

},

{

"word": "旻天",

"exp": "泛指天,特指秋天或仁德的天,此處指蒼天。"

},

{

"word": "怨慕",

"exp": "因不得父母之愛而怨,但因思念父母而慕,是孝子複雜的情感。"

},

{

"word": "恝",

"exp": "無動於衷、漠不關心的樣子。"

},

{

"word": "胥",

"exp": "皆、都,全部。"

},

{

"word": "完廩",

"exp": "修理糧倉。廩,糧倉。"

},

{

"word": "捐階",

"exp": "抽去梯子。捐,除去、撤去;階,梯子。"

},

{

"word": "揜",

"exp": "同“掩”,覆蓋、堵塞,此處指填塞井口。"

},

{

"word": "鬱陶",

"exp": "憂思鬱結貌,形容心中苦悶。"

},

{

"word": "校人",

"exp": "管理池塘的小吏,校人為官名。"

}

]

}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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