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滕文公下

孟子·孟子
陳代曰:「不見諸侯,宜若小然;今一見之,大則以王,小則以霸。且志曰:『枉尺而直尋』,宜若可為也。」 孟子曰:「昔齊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將殺之。志士不忘在溝壑,勇士不忘喪其元。孔子奚取焉?取非其招不往也,如不待其招而往,何哉?且夫枉尺而直尋者,以利言也。如以利,則枉尋直尺而利,亦可為與?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,終日而不獲一禽。嬖奚反命曰:『天下之賤工也。』或以告王良。良曰:『請復之。』彊而後可,一朝而獲十禽。嬖奚反命曰:『天下之良工也。』簡子曰:『我使掌與女乘。』謂王良。良不可,曰:『吾為之範我馳驅,終日不獲一;為之詭遇,一朝而獲十。《詩》云:「不失其馳,舍矢如破。」我不貫與小人乘,請辭。』御者且羞與射者比。比而得禽獸,雖若丘陵,弗為也。如枉道而從彼,何也?且子過矣,枉己者,未有能直人者也。」 景春曰:「公孫衍、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?一怒而諸侯懼,安居而天下熄。」 孟子曰:「是焉得為大丈夫乎?子未學禮乎?丈夫之冠也,父命之;女子之嫁也,母命之,往送之門,戒之曰:『往之女家,必敬必戒,無違夫子!』以順為正者,妾婦之道也。居天下之廣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。得志與民由之,不得志獨行其道。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此之謂大丈夫。」 周霄問曰:「古之君子仕乎?」 孟子曰:「仕。傳曰:『孔子三月無君,則皇皇如也,出疆必載質。』公明儀曰:『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弔。』」 「三月無君則弔,不以急乎?」 曰:「士之失位也,猶諸侯之失國家也。禮曰:『諸侯耕助,以供粢盛;夫人蠶繅,以為衣服。犧牲不成,粢盛不潔,衣服不備,不敢以祭。惟士無田,則亦不祭。』牲殺器皿衣服不備,不敢以祭,則不敢以宴,亦不足弔乎?」 「出疆必載質,何也?」 曰:「士之仕也,猶農夫之耕也,農夫豈為出疆舍其耒耜哉?」 曰:「晉國亦仕國也,未嘗聞仕如此其急。仕如此其急也,君子之難仕,何也?」 曰:「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,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。父母之心,人皆有之。不待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鑽穴隙相窺,踰牆相從,則父母國人皆賤之。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,又惡不由其道。不由其道而往者,與鑽穴隙之類也。」 彭更問曰:「後車數十乘,從者數百人,以傳食於諸侯,不以泰乎?」 孟子曰:「非其道,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;如其道,則舜受堯之天下,不以為泰,子以為泰乎?」 曰:「否。士無事而食,不可也。」 曰:「子不通功易事,以羡補不足,則農有餘粟,女有餘布;子如通之,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。於此有人焉,入則孝,出則悌,守先王之道,以待後之學者,而不得食於子。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為仁義者哉?」 曰:「梓匠輪輿,其志將以求食也;君子之為道也,其志亦將以求食與?」 曰:「子何以其志為哉?其有功於子,可食而食之矣。且子食志乎?食功乎?」 曰:「食志。」 曰:「有人於此,毀瓦畫墁,其志將以求食也,則子食之乎?」 曰:「否。」 曰:「然則子非食志也,食功也。」 萬章問曰:「宋,小國也。今將行王政,齊楚惡而伐之,則如之何?」 孟子曰:「湯居亳,與葛為鄰,葛伯放而不祀。湯使人問之曰:『何為不祀?』曰:『無以供犧牲也。』湯使遺之牛羊。葛伯食之,又不以祀。湯又使人問之曰:『何為不祀?』曰:『無以供粢盛也。』湯使亳眾往為之耕,老弱饋食。葛伯率其民,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,不授者殺之。有童子以黍肉餉,殺而奪之。《書》曰:『葛伯仇餉。』此之謂也。為其殺是童子而征之,四海之內皆曰:『非富天下也,為匹夫匹婦復讎也。』『湯始征,自葛載』,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。東面而征,西夷怨;南面而征,北狄怨,曰:『奚為後我?』民之望之,若大旱之望雨也。歸市者弗止,芸者不變,誅其君,弔其民,如時雨降。民大悅。《書》曰:『徯我后,后來其無罰。』『有攸不惟臣,東征,綏厥士女,匪厥玄黃,紹我周王見休,惟臣附于大邑周。』其君子實玄黃于匪以迎其君子,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,救民於水火之中,取其殘而已矣。《太誓》曰:『我武惟揚,侵于之疆,則取于殘,殺伐用張,于湯有光。』不行王政云爾,苟行王政,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,欲以為君。齊楚雖大,何畏焉?」 孟子謂戴不勝曰:「子欲子之王之善與?我明告子。有楚大夫於此,欲其子之齊語也,則使齊人傅諸?使楚人傅諸?」 曰:「使齊人傅之。」 曰:「一齊人傅之,眾楚人咻之,雖日撻而求其齊也,不可得矣;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數年,雖日撻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。子謂薛居州,善士也。使之居於王所。在於王所者,長幼卑尊,皆薛居州也,王誰與為不善?在王所者,長幼卑尊,皆非薛居州也,王誰與為善?一薛居州,獨如宋王何?」 公孫丑問曰:「不見諸侯何義?」 孟子曰:「古者不為臣不見。段干木踰垣而辟之,泄柳閉門而不內,是皆已甚。迫,斯可以見矣。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,大夫有賜於士,不得受於其家,則往拜其門。陽貨矙孔子之亡也,而饋孔子蒸豚;孔子亦矙其亡也,而往拜之。當是時,陽貨先,豈得不見?曾子曰:『脅肩諂笑,病于夏畦。』子路曰:『未同而言,觀其色赧赧然,非由之所知也。』由是觀之,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。」 戴盈之曰:「什一,去關市之征,今茲未能。請輕之,以待來年,然後已,何如?」 孟子曰:「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,或告之曰:『是非君子之道。』曰:『請損之,月攘一雞,以待來年,然後已。』如知其非義,斯速已矣,何待來年。」 公都子曰:「外人皆稱夫子好辯,敢問何也?」 孟子曰:「予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也。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亂。當堯之時,水逆行,氾濫於中國。蛇龍居之,民無所定。下者為巢,上者為營窟。《書》曰:『洚水警余。』洚水者,洪水也。使禹治之,禹掘地而注之海,驅蛇龍而放之菹。水由地中行,江、淮、河、漢是也。險阻既遠,鳥獸之害人者消,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。 「堯、舜既沒,聖人之道衰。暴君代作,壞宮室以為汙池,民無所安息;棄田以為園囿,使民不得衣食。邪說暴行又作,園囿、汙池、沛澤多而禽獸至。及紂之身,天下又大亂。周公相武王,誅紂伐奄,三年討其君,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。滅國者五十,驅虎、豹、犀、象而遠之。天下大悅。《書》曰:『丕顯哉,文王謨!丕承哉,武王烈!佑啟我後人,咸以正無缺。』 「世衰道微,邪說暴行有作,臣弒其君者有之,子弒其父者有之。孔子懼,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。是故孔子曰:『知我者其惟春秋乎!罪我者其惟春秋乎!』 「聖王不作,諸侯放恣,處士橫議,楊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天下之言,不歸楊,則歸墨。楊氏為我,是無君也;墨氏兼愛,是無父也。無父無君,是禽獸也。公明儀曰:『庖有肥肉,廄有肥馬,民有飢色,野有餓莩,此率獸而食人也。』楊墨之道不息,孔子之道不著,是邪說誣民,充塞仁義也。仁義充塞,則率獸食人,人將相食。吾為此懼,閑先聖之道,距楊墨,放淫辭,邪說者不得作。作於其心,害於其事;作於其事,害於其政。聖人復起,不易吾言矣。 「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,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,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亂臣賊子懼。《詩》云:『戎狄是膺,荊舒是懲,則莫我敢承。』無父無君,是周公所膺也。我亦欲正人心,息邪說,距詖行,放淫辭,以承三聖者;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也。能言距楊墨者,聖人之徒也。」 匡章曰:「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?居於陵,三日不食,耳無聞,目無見也。井上有李,螬食實者過半矣,匍匐往將食之,三咽,然後耳有聞,目有見。」 孟子曰:「於齊國之士,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。雖然,仲子惡能廉?充仲子之操,則蚓而後可者也。夫蚓,上食槁壤,下飲黃泉。仲子所居之室,伯夷之所築與?抑亦盜跖之所築與?所食之粟,伯夷之所樹與?抑亦盜跖之所樹與?是未可知也。」 曰:「是何傷哉?彼身織屨,妻辟纑,以易之也。」 曰:「仲子,齊之世家也。兄戴,蓋祿萬鍾。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,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,辟兄離母,處於於陵。他日歸,則有饋其兄生鵝者,己頻顣曰:『惡用是鶃鶃者為哉?』他日,其母殺是鵝也,與之食之。其兄自外至,曰:『是鶃鶃之肉也。』出而哇之。以母則不食,以妻則食之;以兄之室則弗居,以於陵則居之。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?若仲子者,蚓而後充其操者也。」

白话译文

陈代说:“不去拜见诸侯,似乎只是小事一桩;如今去拜见一下,大则可以实行王道,小则可以建立霸业。而且《志》上说:‘弯曲一尺,伸直八尺。’似乎是可以做的。”

孟子说:“从前齐景公打猎,用旌旗招唤管理苑囿的小吏,他不来,景公要杀他。志士不怕弃尸山沟,勇士不怕丢掉脑袋。孔子称赞他什么呢?就是称赞他,不是自己应该接受的招唤就不去。如果不等招唤就自己前往,那算什么呢?而且所谓弯曲一尺伸直八尺,是从利益角度说的。如果从利益角度说,那么弯曲八尺伸直一尺而获利,也可以去做吗?从前赵简子让王良给宠臣奚驾车,一整天打不到一只禽兽。奚回来报告说:‘这是天下最差劲的车夫。’有人把这话告诉王良。王良说:‘请再来一次。’勉强之后才同意,结果一个早晨就猎获十只禽兽。奚回来报告说:‘这是天下最优秀的车夫。’赵简子说:‘我让他专门给你驾车。’就对王良说。王良不同意,说:‘我为他按照规矩驾车,一整天猎不到一只;为他投机取巧驾车,一个早晨就猎获十只。《诗经》说:“不违背驾车规矩,箭一出手就命中。”我不习惯给小人驾车,请允许我辞去。’驾车的人尚且羞于和射手合作。合作而猎获禽兽,即使堆积如山,也不肯做。如果弯曲正道去追随别人,那算什么呢?而且你错了,弯曲自己的人,从来没有能够使别人正直的。”

景春说:“公孙衍和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?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,他们安居下来天下就太平无战事。”

孟子说:“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?你没有学过礼吗?男子行冠礼时,父亲训导他;女子出嫁时,母亲训导她,送她到门口,告诫她说:‘到了你夫家,一定要恭敬,一定要谨慎,不要违背丈夫!’以顺从为正,这是妾妇之道。至于大丈夫,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里,站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上,走在天下最光明的大道上。得志时与百姓一同遵循正道前进,不得志时独自坚持自己的原则。富贵不能使他迷惑,贫贱不能使他动摇,威武不能使他屈服。这才叫大丈夫。”

周霄问道:“古代的君子出来做官吗?”

孟子说:“做官。传记上说:‘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,就惶惶不安,离开国境必定带着见面礼。’公明仪说:‘古代的人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,就会有人去慰问。’”

“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去慰问,不也太急了吗?”

孟子说:“士人失去官职,就像诸侯失去国家一样。礼制上说:‘诸侯亲自耕种,用来供给祭品;夫人养蚕缫丝,用来制作祭服。祭品不丰盛,粮食不洁净,衣服不齐备,不敢用来祭祀。’士人没有祭田,也就不祭祀。牲口、器皿、衣服不齐备,不敢祭祀,也就不敢宴乐,这难道不值得慰问吗?”

“离开国境必定带着见面礼,为什么?”

孟子说:“士人做官,就像农夫耕种一样,农夫难道会因为离开国境就扔掉他的农具吗?”

周霄说:“晋国也是一个可以做官的国家,却从没听说过做官有这么急迫的。做官这么急迫,君子却难以出来做官,是为什么?”

孟子说:“男子生下来就希望有妻室,女子生下来就希望有夫家。父母的心意,人人都有。不等到父母的命令、媒人的介绍,就钻洞扒缝互相偷看,翻墙私会,那么父母和国人都看不起他们。古代的人不是不想做官,又厌恶不通过正道去做。不通过正道而去做官的,跟钻洞扒缝是一类。”

彭更问道:“跟随的车子几十辆,随从的人几百个,在各诸侯国之间轮流接受供养,不也太奢侈了吗?”

孟子说:“如果不合乎正道,那么一筐饭也不能接受别人的;如果合乎正道,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,也不觉得奢侈,你觉得奢侈吗?”

彭更说:“不是。士人没有做事而白吃饭,是不可以的。”

孟子说:“你不沟通各行各业,交换劳动成果,用多余的补充不足的,那么农夫就会有多余的粮食,织妇就会有多余的布匹;如果你能互通有无,那么木匠、车工都能从你那里得到饭吃。这里有一个人,在家孝顺父母,出门尊敬兄长,坚守先王的道义,用来等待后辈学者学习,却不能从你那里得到饭吃。你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行仁义的人呢?”

彭更说:“木匠车工,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求饭吃;君子行道,他们的目的也是为了求饭吃吗?”

孟子说:“你何必管他们的目的呢?他们对你有功劳,可以给饭吃才给饭吃。况且你是按目的给饭吃,还是按功劳给饭吃?”

彭更说:“按目的。”

孟子说:“这里有个人,打碎瓦片、乱画墙壁,他的目的是为了求饭吃,那你给他饭吃吗?”

彭更说:“不给。”

孟子说:“那么你不是按目的给饭吃,而是按功劳给饭吃。”

万章问道:“宋是个小国。现在要施行王政,齐楚两国厌恶而要攻打它,那该怎么办?”

孟子说:“商汤住在亳地,与葛国为邻,葛伯放纵无道,不祭祀祖先。汤派人去问他说:‘为什么不祭祀?’葛伯说:‘没有东西供给祭品。’汤派人送给他牛羊。葛伯把牛羊吃了,又不祭祀。汤又派人去问他说:‘为什么不祭祀?’葛伯说:‘没有东西供给粮食祭品。’汤派亳地的民众去替他耕种,老弱的人送饭。葛伯带领他的百姓,拦截那些有酒饭稻米的人抢夺,不给的杀掉。有个小孩送来饭和肉,葛伯杀掉他夺走食物。《尚书》说:‘葛伯仇视送饭的人。’就是说的这件事。汤因为他杀了这个小孩而征讨他,天下人都说:‘不是想富有一方天下,而是为百姓报仇。’‘汤开始征讨,从葛国开始’,十一次征战而天下无敌。向东征讨,西边的夷人抱怨;向南征讨,北边的狄人抱怨,说:‘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?’百姓盼望他,就像大旱盼望下雨一样。做买卖的不停止,除草的人不改变,杀掉他们的君主,安抚他们的百姓,像及时雨降临。百姓非常高兴。《尚书》说:‘等待我们的君主,君主来了我们就不受惩罚了。’‘有攸国不愿臣服,周王向东征讨,安抚那里的男男女女,他们用筐装着黑色和黄色的绸帛,迎接我们周王,得到光荣,愿意臣服于大周国。’那里的君子用筐装着绸帛迎接君子的到来,那里的小人用竹篮盛饭、用壶装酒迎接小人的到来,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,只是除掉那些残暴的人罢了。《太誓》说:‘我们的威武要发扬,侵入他们的疆土,除掉那些残暴者,讨伐杀伐的功绩彰显,比商汤更有光彩。’不施行王政罢了,如果施行王政,天下人都抬头盼望,想让他做君主。齐楚虽然强大,有什么可怕的呢?”

孟子对戴不胜说:“你想要你的君王向善吗?我明白告诉你。这里有个楚国大夫,想让他的儿子学齐国话,那么让齐国人教他,还是让楚国人教他?”

戴不胜说:“让齐国人教他。”

孟子说:“一个齐国人教他,许多楚国人喧哗干扰他,即使天天鞭打他要求他说齐国话,也是做不到的;把他带到齐国的庄街岳里之间住几年,即使天天鞭打他要求他说楚国话,也是做不到的。你说薛居州是个善士,让他住在王宫。在王宫里的人,不论年长年幼、地位高低,都是薛居州那样的人,国王能和谁做不善的事呢?在王宫里的人,不论年长年幼、地位高低,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人,国王能和谁做善事呢?一个薛居州,单独能拿宋王怎么样呢?”

公孙丑问道:“不去拜见诸侯是什么意思?”

孟子说:“古代的人,不是臣子就不去拜见。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,泄柳关门不接纳鲁穆公,这都是太过分了。如果对方逼迫,那么就可以见。阳货想见孔子又怕失礼,大夫对士有赏赐,士如果不能在家接受,就要前往大夫门上拜谢。阳货趁孔子不在家,送给他一只蒸小猪;孔子也趁阳货不在家,前往拜谢。在那时,阳货先来拜访,孔子怎么能不见呢?曾子说:‘耸起肩膀、装出谄媚的笑,比夏天在菜地里干活还累。’子路说:‘话不投机却勉强攀谈,脸上显出惭愧的样子,这种人我不理解。’由此看来,君子平日所修养的就可以知道了。”

戴盈之说:“实行十分抽一的税率,免除关卡和市场的赋税,今年还做不到。请先减轻一些,等到明年,然后完全停止,怎么样?”

孟子说:“现在有个人每天偷邻居家的鸡,有人告诉他说:‘这不是君子应该做的事。’他说:‘请减少一些,每月偷一只鸡,等到明年,然后停止。’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合道义,就赶快停止,为什么要等到明年。”

公都子说:“外面人都说夫子喜好辩论,请问这是为什么?”

孟子说:“我难道是喜好辩论吗?我是不得已啊。天下有人类已经很久了,治理一段又混乱一段。在尧的时代,洪水横流,在中原大地泛滥。蛇龙盘踞其中,百姓没有安身之处。低洼处的人在树上筑巢,高处的人挖洞穴居住。《尚书》说:‘洚水警告我们。’洚水就是洪水。派禹去治理,禹挖开河道把水引入大海,驱赶蛇龙放入沼泽。水从地中流过,长江、淮河、黄河、汉水就是。险阻既然消除,害人的鸟兽也消失了,然后人们才能在平地上安居。

“尧和舜去世后,圣人的大道衰落了。暴君接连出现,毁坏宫室来挖池塘,百姓没有地方安歇;放弃农田来建园林,使百姓不能有吃有穿。邪说和暴行又兴起,园林、池塘、沼泽多了,禽兽也随之而来。到了纣王的时候,天下又大乱。周公辅佐武王,诛杀纣王讨伐奄国,三年讨伐他们的君主,把飞廉赶到海边杀掉。灭了五十个国家,把虎、豹、犀牛、大象驱赶到远方。天下人非常高兴。《尚书》说:‘多么光明啊,文王的谋略!多么伟大啊,武王的功业!保佑启发我们后人,都走正道而没有缺陷。’

“时代衰落,大道衰微,邪说和暴行又兴起,臣子杀掉君主的有,儿子杀掉父亲的有。孔子感到恐惧,编写了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所记载的是天子的事情。所以孔子说:‘了解我的大概就在于《春秋》吧!责怪我的大概也就在于《春秋》吧!’

“圣王不再出现,诸侯放纵横行,处士们乱发议论,杨朱、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。天下的言论,不是归向杨朱,就是归向墨翟。杨氏主张为我,这是目无君主;墨氏主张兼爱,这是目无父亲。目无父亲目无君主,这是禽兽啊。公明仪说:‘厨房里有肥肉,马厩里有肥马,百姓面带饥色,田野里有饿死的尸体,这是带领野兽吃人啊。’杨朱墨翟的学说不停息,孔子的学说就不能彰显,这是邪说欺骗百姓,阻塞仁义。仁义被阻塞,就等于带领野兽吃人,人将互相残杀。我为这些感到恐惧,捍卫先圣的大道,抵制杨朱墨翟,放逐淫辞,使邪说不能兴起。邪说在心里产生,就会危害事业;在事业上表现出来,就会危害政治。圣人如果再次出现,也不会改变我的话。

“从前禹制服洪水而天下太平,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,孔子编写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恐惧。《诗经》说:‘戎狄被打击,荆舒被惩罚,就没有人敢抗拒我。’目无父亲目无君主,这是周公所要打击的。我也要端正人心,消灭邪说,抵制偏激的行为,放逐淫辞,来继承三位圣人;难道是喜好辩论吗?我是不得已啊。能够用言论抵制杨朱墨翟的,就是圣人的门徒。”

匡章说:“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?他住在於陵,三天没吃饭,耳朵听不见,眼睛看不见。井边有李子,蛀虫吃掉果实的超过一半了,他爬过去拿来吃,咽了三口,然后耳朵才听见,眼睛才看见。”

孟子说:“在齐国士人中,我一定把仲子看作首屈一指的人物。虽然这样,仲子怎么能算廉洁呢?要完满仲子的操守,那只有变成蚯蚓才行。蚯蚓,上面吃干土,下面喝黄泉水。仲子住的房屋,是伯夷建造的呢,还是盗跖建造的呢?他吃的粮食,是伯夷种的呢,还是盗跖种的呢?这是不可知道的。”

匡章说:“这有什么关系呢?他自己编草鞋,妻子搓麻线,用来交换这些东西。”

孟子说:“仲子是齐国的世家。他的哥哥陈戴,在盖邑的俸禄有万钟。他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之禄而不吃,认为哥哥的房子是不义之室而不住,避开哥哥离开母亲,住在於陵。有一天回去,有人送给他哥哥一只活鹅,他皱着眉头说:‘要这嘎嘎叫的东西做什么?’后来有一天,他母亲杀了这只鹅,给他吃。他哥哥从外面回来,说:‘这是嘎嘎叫的东西的肉。’他出去吐了出来。母亲做的饭不吃,妻子做的饭就吃;哥哥的房子不住,於陵的房子就住。这还能算是能完满他的操守吗?像仲子这样的人,要变成蚯蚓之后才能完满他的操守呢。”

字词注释

{

"notes": [

{

"word": "枉尺直尋",

"exp": "枉:屈;直:伸。尋:八尺。屈一尺而伸八尺,比喻小損失換取大利益。"

},

{

"word": "招虞人以旌",

"exp": "招:召喚;虞人:掌管山澤的官;旌:旗幟。古代禮制,召喚虞人應以皮冠,以旌為非禮。"

},

{

"word": "不忘喪其元",

"exp": "元:頭顱。勇士不怕犧牲生命,指臨難不苟且。"

},

{

"word": "詭遇",

"exp": "詭:不正;遇:驅車遇禽。指不按規矩驅車射獵,比喻不擇手段。"

},

{

"word": "大丈夫",

"exp": "指有節操、行正道的人,強調仁義禮智之德。"

},

{

"word": "以順為正者,妾婦之道",

"exp": "順:順從。以順從為原則,是婦妾之道,喻阿諛逢迎之行為。"

},

{

"word": "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",

"exp": "淫:迷惑;移:改變;屈:屈服。指大丈夫不被富貴、貧賤、威武所動搖。"

},

{

"word": "出疆必載質",

"exp": "質:同贄,禮物。古代君子離國必帶禮物,以備見君之用。"

},

{

"word": "傳食於諸侯",

"exp": "傳:輾轉;食:接受供養。指周遊各國接受諸侯供養。"

},

{

"word": "通功易事",

"exp": "通:溝通;功:勞績;易:交換;事:工作。指互通有無,分工合作。"

}

]

}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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