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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孫丑下

孟子·孟子
孟子曰:「天時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環而攻之而不勝。夫環而攻之,必有得天時者矣;然而不勝者,是天時不如地利也。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堅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;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故曰: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國不以山谿之險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親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順之。以天下之所順,攻親戚之所畔;故君子有不戰,戰必勝矣。」 孟子將朝王,王使人來曰:「寡人如就見者也,有寒疾,不可以風。朝將視朝,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?」對曰:「不幸而有疾,不能造朝。」 明日,出吊於東郭氏,公孫丑曰:「昔者辭以病,今日吊,或者不可乎!」曰:「昔者疾,今日愈,如之何不吊?」 王使人問疾,醫來。孟仲子對曰:「昔者有王命,有采薪之憂,不能造朝。今病小愈,趨造於朝,我不識能至否乎?」使數人要於路,曰:「請必無歸,而造於朝!」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。景子曰:「內則父子,外則君臣,人之大倫也。父子主恩,君臣主敬。丑見王之敬子也,未見所以敬王也。」 曰:「惡!是何言也!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,豈以仁義為不美也?其心曰『是何足與言仁義也』云爾,則不敬莫大乎是。我非堯舜之道,不敢以陳於王前,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。」 景子曰:「否,非此之謂也。禮曰:『父召,無諾;君命召,不俟駕。』固將朝也,聞王命而遂不果,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。」 曰:「豈謂是與?曾子曰:『晉楚之富,不可及也。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義,吾何慊乎哉?』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?是或一道也。天下有達尊三:爵一,齒一,德一。朝廷莫如爵,鄉黨莫如齒,輔世長民莫如德。惡得有其一,以慢其二哉?故將大有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。欲有謀焉,則就之。其尊德樂道,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。故湯之於伊尹,學焉而後臣之,故不勞而王;桓公之於管仲,學焉而後臣之,故不勞而霸。今天下地醜德齊,莫能相尚。無他,好臣其所教,而不好臣其所受教。湯之於伊尹,桓公之於管仲,則不敢召。管仲且猶不可召,而況不為管仲者乎?」 陳臻問曰:「前日於齊,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;於宋,餽七十鎰而受;於薛,餽五十鎰而受。前日之不受是,則今日之受非也;今日之受是,則前日之不受非也。夫子必居一於此矣。」 孟子曰:「皆是也。當在宋也,予將有遠行。行者必以贐,辭曰:『餽贐。』予何為不受?當在薛也,予有戒心。辭曰:『聞戒。』故為兵餽之,予何為不受?若於齊,則未有處也。無處而餽之,是貨之也。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?」 孟子之平陸。謂其大夫曰:「子之持戟之士,一日而三失伍,則去之否乎?」 曰:「不待三。」 「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。凶年饑歲,子之民,老羸轉於溝壑,壯者散而之四方者,幾千人矣。」 曰:「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。」 曰:「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,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。求牧與芻而不得,則反諸其人乎?抑亦立而視其死與?」 曰:「此則距心之罪也。」 他日,見於王曰:「王之為都者,臣知五人焉。知其罪者,惟孔距心。為王誦之。」王曰:「此則寡人之罪也。」 孟子謂蚔鼃曰:「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,似也,為其可以言也。今既數月矣,未可以言與?」 蚔鼃諫於王而不用,致為臣而去。齊人曰:「所以為蚔鼃,則善矣;所以自為,則吾不知也。」 公都子以告。曰:「吾聞之也:有官守者,不得其職則去;有言責者,不得其言則去。我無官守,我無言責也,則吾進退,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?」 孟子為卿於齊,出吊於滕,王使蓋大夫王驩為輔行。王驩朝暮見,反齊滕之路,未嘗與之言行事也。 公孫丑曰:「齊卿之位,不為小矣;齊滕之路,不為近矣。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,何也?」 曰:「夫既或治之,予何言哉?」 孟子自齊葬於魯,反於齊,止於嬴。 充虞請曰:「前日不知虞之不肖,使虞敦匠事。嚴,虞不敢請。今願竊有請也,木若以美然。」 曰:「古者棺槨無度,中古棺七寸,槨稱之。自天子達於庶人。非直為觀美也,然後盡於人心。不得,不可以為悅;無財,不可以為悅。得之為有財,古之人皆用之,吾何為獨不然?且比化者,無使土親膚,於人心獨無恔乎?吾聞之君子:不以天下儉其親。」 沈同以其私問曰:「燕可伐與?」 孟子曰:「可。子噲不得與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。有仕於此,而子悅之,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;夫士也,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,則可乎?何以異於是?」 齊人伐燕。或問曰:「勸齊伐燕,有諸?」 曰:「未也。沈同問『燕可伐與』?吾應之曰『可』,彼然而伐之也。彼如曰『孰可以伐之』?則將應之曰:『為天吏,則可以伐之。』今有殺人者,或問之曰『人可殺與』?則將應之曰『可』。彼如曰『孰可以殺之』?則將應之曰:『為士師,則可以殺之。』今以燕伐燕,何為勸之哉?」 燕人畔。王曰:「吾甚慚於孟子。」 陳賈曰:「王無患焉。王自以為與周公,孰仁且智?」 王曰:「惡!是何言也?」 曰:「周公使管叔監殷,管叔以殷畔。知而使之,是不仁也;不知而使之,是不智也。仁智,周公未之盡也,而況於王乎?賈請見而解之。」 見孟子,問曰:「周公何人也?」 曰:「古聖人也。」 曰:「使管叔監殷,管叔以殷畔也,有諸?」 曰:「然。」 曰:「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?」 曰:「不知也。」 「然則聖人且有過與?」 曰:「周公,弟也;管叔,兄也。周公之過,不亦宜乎?且古之君子,過則改之;今之君子,過則順之。古之君子,其過也,如日月之食,民皆見之;及其更也,民皆仰之。今之君子,豈徒順之,又從為之辭。」 孟子致為臣而歸。王就見孟子,曰:「前日願見而不可得,得侍,同朝甚喜。今又棄寡人而歸,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?」對曰:「不敢請耳,固所願也。」 他日,王謂時子曰:「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,養弟子以萬鍾,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。子盍為我言之?」 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,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然。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?如使予欲富,辭十萬而受萬,是為欲富乎?季孫曰:『異哉子叔疑!使己為政,不用,則亦已矣,又使其子弟為卿。人亦孰不欲富貴?而獨於富貴之中,有私龍斷焉。』古之為市也,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,有司者治之耳。有賤丈夫焉,必求龍斷而登之,以左右望而罔市利。人皆以為賤,故從而征之。征商,自此賤丈夫始矣。 孟子去齊,宿於晝。 有欲為王留行者,坐而言。不應,隱几而臥。客不悅曰:「弟子齊宿而後敢言,夫子臥而不聽,請勿復敢見矣。」 曰:「坐!我明語子。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,則不能安子思;泄柳、申詳,無人乎繆公之側,則不能安其身。子為長者慮,而不及子思,子絕長者乎?長者絕子乎?」 孟子去齊。尹士語人曰:「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,則是不明也;識其不可,然且至,則是干澤也。千里而見王,不遇故去。三宿而後出晝,是何濡滯也?士則茲不悅。」 高子以告。曰:「夫尹士惡知予哉?千里而見王,是予所欲也;不遇故去,豈予所欲哉?予不得已也。予三宿而出晝,於予心猶以為速。王庶幾改之。王如改諸,則必反予。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後浩然有歸志。予雖然,豈舍王哉?王由足用為善。王如用予,則豈徒齊民安,天下之民舉安。王庶幾改之,予日望之。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?諫於其君而不受,則怒,悻悻然見於其面。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?」 尹士聞之曰:「士誠小人也。」 孟子去齊。充虞路問曰:「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前日虞聞諸夫子曰:『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』」 曰:「彼一時,此一時也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,其間必有名世者。由周而來,七百有餘歲矣。以其數則過矣,以其時考之則可矣。夫天,未欲平治天下也;如欲平治天下,當今之世,舍我其誰也?吾何為不豫哉?」 孟子去齊,居休。 公孫丑問曰:「仕而不受祿,古之道乎?」 曰:「非也。於崇,吾得見王。退而有去志,不欲變,故不受也。繼而有師命,不可以請。久於齊,非我志也。」

白话译文

天时比不上地利,地利比不上人和。三里的内城,七里的外城,包围起来攻打它却不能取胜。包围起来攻打它,必定是得到了天时的;然而不能取胜,这是因为天时比不上地利。城墙不是不高,护城河不是不深,兵器甲胄不是不坚固锋利,粮食不是不多;但守城的人却弃城逃跑,这是因为地利比不上人和。所以说:限制百姓不必靠国家的疆界,巩固国家不必靠山川的险阻,威震天下不必靠兵器的锐利。得到道义的人帮助就多,失去道义的人帮助就少。帮助少到极点时,连亲戚都会背叛他;帮助多到极点时,天下都会归顺他。用天下都归顺的力量,去攻打连亲戚都背叛的人;所以君子有不战的时候,一旦开战必定获胜。

孟子将要朝见齐王,齐王派人来说:“我本应前去见您,但得了寒病,不能吹风。明天早上我将临朝听政,不知您能否让我见您一面?”孟子回答说:“我不幸也有病,不能上朝。”

第二天,孟子到东郭氏家去吊丧,公孙丑说:“昨天推说有病,今天却去吊丧,恐怕不太合适吧?”孟子说:“昨天有病,今天好了,为什么不去吊丧呢?”

齐王派人来探问病情,医生也来了。孟仲子应对说:“昨天大王有命令来,他得了小病,不能上朝。今天病稍好了,正赶着上朝去,我不知他能不能到达。”同时派几个人在路上去拦孟子,说:“请您一定不要回家,直接上朝去!”

孟子不得已,就到景丑氏家去留宿。景子说:“在家有父子,在外有君臣,这是人伦中最重大的关系。父子之间以恩为主,君臣之间以敬为主。我见到大王对您很尊敬,却没见到您用什么来尊敬大王。”

孟子说:“哎呀!这是什么话!齐国人中没有一个拿仁义之道去跟大王谈论的,难道是认为仁义不好吗?他们心里想‘这种人哪值得跟他谈仁义呢’罢了,那么对大王最大的不敬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。我不是尧舜之道,不敢在大王面前陈述,所以齐国人中没有像我这样尊敬大王的。”

景子说:“不,我不是说这个。《礼记》中说:‘父亲召唤,答应一声就起身,不能慢吞吞;君主下令召见,不等车马备好就出发。’您本来打算上朝,听到大王的命令后反而不去了,这恐怕和礼的规定不太相符吧。”

孟子说:“难道说的是这个吗?曾子说:‘晋国楚国的富有,是赶不上的。他凭他的富有,我凭我的仁德;他凭他的爵位,我凭我的道义,我有什么可遗憾的呢?’这些难道不是义理而曾子会这样说吗?这或许是一种道理。天下有三种尊贵的东西:爵位是一尊,年龄是一尊,德行是一尊。在朝廷中莫如爵位尊贵,在乡党中莫如年龄尊贵,辅佐世道治理百姓莫如德行尊贵。怎么能有了一种尊贵,就轻慢另外两种呢?所以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,必定有不被他召唤的臣子。想商议事情,就亲自去就教。他尊崇德行乐守道义,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同他有所作为。所以商汤对于伊尹,先向他学习然后才用他为臣,所以不费力就称王天下;齐桓公对于管仲,先向他学习然后才用他为臣,所以不费力就称霸诸侯。如今天下国土大小相当,德行也差不多,没有谁能超过谁。没有别的原因,只是喜欢用能听从自己教导的人做臣,而不喜欢用能教导自己的人做臣。商汤对于伊尹,齐桓公对于管仲,就不敢召见。管仲尚且不可召见,更何况不愿做管仲的人呢?”

陈臻问道:“前些日子在齐国,齐王送您一百镒上等金您不接受;在宋国,送七十镒您接受了;在薛地,送五十镒您接受了。如果先前不接受是对的,那么后来的接受就不对;如果后来的接受是对的,那么先前不接受就不对。老师您在这两者中必定会占一种吧。”

孟子说:“都是对的。当在宋国时,我将要远行。远行的人必定要送盘缠,言辞中说‘送点路费’,我为什么不受?当在薛地时,我有戒备之心。言辞中说‘听说您有戒备之心’,所以为军事而送钱,我为什么不受?至于在齐国,就没有什么缘由。没有缘由而送钱,这是收买我。哪有君子可以用钱财收买的呢?”

孟子到平陆去。对那里的长官孔距心说:“您的持戟士兵,一天三次擅离职守,那么您会开除他吗?”

回答说:“等不到三次。”

“那么您自己的失职也很多了。灾荒年月,您的百姓中,老弱病残辗转死于沟壑,壮年人逃散到四方去的,已有几千人了。”

回答说:“这不是我孔距心所能做到的。”

孟子说:“如果有人接受了别人的牛羊而替他放牧,那么必定要替他寻找牧场和草料。找不到牧场和草料,是把牛羊还给那个人呢?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它们死掉呢?”

回答说:“这是我的罪过。”

后来有一天,孟子见到齐王说:“大王的地方官,我认识五个人。能认识到自己罪过的,只有孔距心。我替大王细说了这件事。”齐王说:“这是我的罪过啊。”

孟子对蚔鼃说:“你辞去灵丘长官而请求做治狱官,好像是对的,因为可以进言了。如今已经几个月了,还不可以进言吗?”

蚔鼃向齐王进谏而没有被采纳,就辞官离去了。齐国人说:“孟子为蚔鼃打算,倒是很好;但为自己打算怎样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公都子把这些话告诉了孟子。孟子说:“我听说过:有官职的人,如果不能尽职就离去;有进言责任的人,如果进言不被采纳就离去。我没有官职,没有进言的责任,那么我的进退,岂不是宽绰绰地很有余地吗?”

孟子在齐国做卿相,出使去滕国吊丧,齐王派盖地的长官王驩作为副使同行。王驩早晚都见孟子,往返齐滕的路上,孟子从没有和他谈过出使的事。

公孙丑说:“齐卿的职位,不算小了;齐滕的路途,不算近了。往返路上却不曾和他谈过出使的事,为什么呢?”

孟子说:“既然有人处理那些事了,我还说什么呢?”

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去安葬母亲,又返回齐国,停留在嬴地。

充虞请教说:“前些日子承蒙您不嫌弃我愚钝,让我管理棺椁的砍削事务。当时很忙,我不敢请教。现在想私下问一问,那棺木好像太华美了。”

孟子说:“古时候棺椁没有一定规格,中古时棺厚七寸,椁的厚度与之相称。从天子到百姓都如此。不只是为了美观,然后才能尽到做儿女的心意。如果制度不允许,就不能让人称心;没有财力,也不能让人称心。制度允许又有财力,古人都这样做,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?而且为了不使死者的尸体沾到泥土,难道对人心就没有满足吗?我听说过君子:不因为天下之事而在父母身上省俭。”

沈同以私人身份问道:“燕国可以讨伐吗?”

孟子说:“可以。子哙不应该把燕国让给别人,子之不应该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。如果有个做官的人在这里,您喜欢他,不告诉大王就私自把您的俸禄和爵位送给他;那个士人,也没有大王的命令就私自接受您的,这可以吗?和子哙子之的事有什么不同呢?”

齐国人讨伐燕国。有人问道:“您劝齐国讨伐燕国,有这回事吗?”

孟子说:“没有。沈同问‘燕国可以讨伐吗’,我回答说‘可以’,他觉得对就去讨伐了。他如果问‘谁可以讨伐它’,我就会回答说:‘做了天吏,才可以讨伐它。’比如有个杀人的人,有人问他‘这人可以杀吗’,我就会回答说‘可以’。他如果问‘谁可以杀他’,我就会回答说:‘做了治狱官,才可以杀他。’如今以燕国去讨伐燕国,我怎么会劝呢?”

燕国人叛乱了。齐王说:“我对孟子感到很惭愧。”

陈贾说:“大王不必忧虑。大王自认为和周公相比,谁更仁德并且明智?”

齐王说:“哎呀!这是什么话!”

陈贾说:“周公派管叔去监督殷国,管叔却凭借殷地叛乱。如果知道他会叛乱而派他,那是不仁;如果不知道他会叛乱而派他,那是不智。仁和智,周公都没能完全做到,何况大王呢?请允许我去见孟子解释这件事。”

陈贾见到孟子,问道:“周公是什么样的人?”

孟子说:“古代的圣人。”

问:“派管叔监督殷国,管叔凭借殷地叛乱,有这回事吗?”

回答说:“有的。”

问:“周公知道他会叛乱而派他吗?”

回答说: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么圣人也还会有过错吗?”

孟子说:“周公是弟弟,管叔是哥哥。周公的过错,不也是很合情理的吗?而且古代的君子,有过错就改正;如今的君子,有过错就顺其自然。古代的君子,他们的过错,像日食月食一样,百姓都看得见;等到他们改正时,百姓都仰望敬佩。如今的君子,岂止是顺其自然,还跟着为过错编造言辞。”

孟子辞去官职要回故乡。齐王来见孟子,说:“从前想见您而见不到,后来能够侍奉您,同朝共事很高兴。如今您又抛弃我而归去,不知以后还能见到您吗?”孟子回答说:“我不敢请求罢了,这本是我的愿望。”

后来有一天,齐王对时子说:“我想在国都中给孟子一所宅院,用万钟的俸禄养活他的学生,让大夫和百姓都有所效法。你何不替我说说这事?”

时子通过陈子把这话转告孟子,陈子把时子的话告诉了孟子。孟子说:“哦。那时子怎么知道这事不可行呢?如果我想致富,推辞十万钟而接受一万钟,这是想致富吗?季孙说:‘子叔疑真奇怪!让自己从政,不被任用,也就算了,又让自己的子弟做卿相。人谁不想富贵?而偏偏在富贵之中,有人想独占好处。’古时候做买卖,是用自己有的东西交换自己没有的东西,有官员管理罢了。有一个卑贱的男子,一定要找个高地登上去,左右张望来网罗集市上全部的利益。人们都觉得他卑贱,所以跟着向他征税。征收商税,就是从那个卑贱男子开始的。”

孟子离开齐国,住宿在昼地。

有个人想替齐王挽留孟子,恭敬地坐着说话。孟子不回应,靠着几案躺着。那个人不高兴地说:“弟子斋戒沐浴后才敢来进言,先生躺着不听,请允许我再也不敢来见您了。”

孟子说:“坐下!我明白地告诉你。从前鲁缪公若没有人留在子思身边,就不能使子思安心;泄柳、申详,若没有人留在缪公身边,就不能使自身安定。你为长者着想,却比不上子思,是你跟长者断绝关系呢?还是长者跟你断绝关系呢?”

孟子离开齐国。尹士对人说:“不知道齐王不能做商汤周武,那是不明智;知道不行,却还是来了,那是求取利禄。不远千里来见齐王,不投合就离开。住了三天才离开昼地,为什么这么拖拖拉拉呢?我对此不高兴。”

高子把这些话告诉了孟子。孟子说:“那尹士怎能了解我呢?不远千里来见齐王,这是我所希望的;不投合才离开,难道是我希望的吗?我是不得已啊。我住了三天才离开昼地,我心里还觉得太快了。希望齐王或许会改变主意。齐王如果改变主意,就必定会召我回去。我离开昼地而齐王没有追我回来,我这才彻底有了归去的决心。我虽然这样,哪里舍得抛弃齐王呢?齐王还是可以行善的。齐王如果用我,岂止是齐国百姓安定,天下百姓都会安定。齐王或许会改变主意,我天天盼望着。我难道像那种小气的人吗?向君主进谏而不被接受,就发怒,满脸悻悻之色。离开时拼尽一天的力气然后才住宿吗?”

尹士听到这些话后说:“我真是个小人。”

孟子离开齐国。充虞在路上问道:“先生似乎有不高兴的样子。前些日子我听先生说过:‘君子不怨恨天,不责怪人。’”

孟子说:“那时是那时,现在是现在。每五百年必定会有圣王兴起,其间必定会有闻名于世的人才。从周朝以来,七百多年了。按年数算已经超过了,按时势考察正可以了。上天还没想要平治天下;如果想要平治天下,当今世上,除了我还有谁呢?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呢?”

孟子离开齐国,居住在休地。

公孙丑问道:“做官却不接受俸禄,这是古代的道吗?”

孟子说:“不是。在崇地,我见到了齐王。回来就有离去之意,不想改变,所以不接受。接着有军事命令,不能请求离开。长久留在齐国,不是我的本意。”

字词注释

{

"notes": [

{

"word": "天时",

"exp": "指适宜作战的时令、气候等自然条件。"

},

{

"word": "地利",

"exp": "指有利的地理形势,如城池、山川等。"

},

{

"word": "人和",

"exp": "指人心所向、内部团结。"

},

{

"word": "郭",

"exp": "外城,古代城郭并称,城指内城,郭指外城。"

},

{

"word": "池",

"exp": "护城河。"

},

{

"word": "兵革",

"exp": "兵指兵器,革指甲胄,泛指武器装备。"

},

{

"word": "委",

"exp": "放弃,抛弃。"

},

{

"word": "域民",

"exp": "限制百姓,域在这里用作动词。"

},

{

"word": "固国",

"exp": "使国家稳固,固为使动用法。"

},

{

"word": "得道",

"exp": "指拥有仁政等治国正道。"

},

{

"word": "畔",

"exp": "通“叛”,背叛。"

},

{

"word": "造朝",

"exp": "到朝廷去,造意为前往。"

},

{

"word": "采薪之忧",

"exp": "自称有病的委婉说法,意为不能砍柴的忧虑。"

},

{

"word": "要",

"exp": "拦截。"

},

{

"word": "大伦",

"exp": "重要的伦常关系。"

},

{

"word": "慊",

"exp": "不满足,这里意为遗憾。"

},

{

"word": "達尊",

"exp": "天下公认的尊贵之物,这里指爵位、年龄、德行。"

},

{

"word": "不召之臣",

"exp": "不可召见的臣子,指君主应尊重并主动拜访的贤臣。"

},

{

"word": "餽",

"exp": "同“馈”,赠送。"

},

{

"word": "兼金",

"exp": "价值倍于常金的好金,指上等货币。"

},

{

"word": "贐",

"exp": "出行时赠送的财物,路费。"

},

{

"word": "貨",

"exp": "收买,贿赂。"

},

{

"word": "持戟之士",

"exp": "手持兵器的士兵,指守城士卒。"

},

{

"word": "失伍",

"exp": "擅离队伍,失职。"

},

{

"word": "老羸",

"exp": "年老体弱的人。"

},

{

"word": "溝壑",

"exp": "山沟,此处指死亡后的弃尸之地。"

},

{

"word": "牧",

"exp": "放牧,引申为治理、管理。"

},

{

"word": "芻",

"exp": "饲料,草料。"

},

{

"word": "士师",

"exp": "司法官。"

},

{

"word": "言責",

"exp": "进言的责任。"

},

{

"word": "綽綽然",

"exp": "宽裕自如的样子。"

},

{

"word": "輔行",

"exp": "副使,随行辅佐的人。"

},

{

"word": "敦匠事",

"exp": "督促治木之事,即监督棺椁的制作。"

},

{

"word": "棺槨",

"exp": "棺材和外棺。"

},

{

"word": "槨稱之",

"exp": "外棺与内棺相称,厚度适中。"

},

{

"word": "恔",

"exp": "快意,满足。"

},

{

"word": "儉其親",

"exp": "在丧亲之事上节省,儉意为节俭。"

},

{

"word": "天吏",

"exp": "天命的官吏,指奉天之命治国的人。"

},

{

"word": "畔",

"exp": "同“叛”,叛乱。"

},

{

"word": "順之",

"exp": "掩饰过失,顺着错误。"

},

{

"word": "從為之辭",

"exp": "接着编造借口。"

},

{

"word": "中國",

"exp": "国都之中,指齐国的都城临淄。"

},

{

"word": "萬鍾",

"exp": "古容量单位,指丰厚的俸禄。"

},

{

"word": "矜式",

"exp": "尊重效法。"

},

{

"word": "龍斷",

"exp": "垄断,指独占利益。"

},

{

"word": "征商",

"exp": "对商人征税。"

},

{

"word": "隱几",

"exp": "靠在几案上。"

},

{

"word": "齊宿",

"exp": "斋戒独宿,表示恭敬。"

},

{

"word": "濡滯",

"exp": "拖延,滞留。"

},

{

"word": "干澤",

"exp": "谋求恩泽,即求取官职俸禄。"

},

{

"word": "浩然",

"exp": "志得意满,此处指归意坚决。"

},

{

"word": "悻悻然",

"exp": "愤怒不满的样子。"

},

{

"word": "不豫",

"exp": "不高兴,不开心。"

},

{

"word": "名世者",

"exp": "闻名当世的人,指贤能之士。"

},

{

"word": "舍我其谁",

"exp": "除了我还有谁,表示担当大任。"

}

]

}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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