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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孫丑上

孟子·孟子
公孫丑問曰:「夫子當路於齊,管仲、晏子之功,可復許乎?」 孟子曰:「子誠齊人也,知管仲、晏子而已矣。或問乎曾西曰;『吾子與子路孰賢?』曾西蹴然曰:『吾先子之所畏也。』曰:『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?』曾西艴然不悅,曰:『爾何曾比予於管仲?管仲得君,如彼其專也;行乎國政,如彼其久也;功烈,如彼其卑也。爾何曾比予於是?』」曰:「管仲,曾西之所不為也,而子為我願之乎?」 曰:「管仲以其君霸,晏子以其君顯。管仲、晏子猶不足為與?」 曰:「以齊王,由反手也。」 曰:「若是,則弟子之惑滋甚。且以文王之德,百年而後崩,猶未洽於天下;武王、周公繼之,然後大行。今言王若易然,則文王不足法與?」 曰:「文王何可當也?由湯至於武丁,賢聖之君六七作。天下歸殷久矣,久則難變也。武丁朝諸侯有天下,猶運之掌也。紂之去武丁未久也,其故家遺俗,流風善政,猶有存者;又有微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、膠鬲皆賢人也,相與輔相之,故久而後失之也。尺地莫非其有也,一民莫非其臣也,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,是以難也。齊人有言曰:『雖有智慧,不如乘勢;雖有鎡基,不如待時。』 「今時則易然也。夏后、殷、周之盛,地未有過千里者也,而齊有其地矣;雞鳴狗吠相聞,而達乎四境,而齊有其民矣。地不改辟矣,民不改聚矣,行仁政而王,莫之能禦也。且王者之不作,未有疏於此時者也;民之憔悴於虐政,未有甚於此時者也。飢者易為食,渴者易為飲。孔子曰:『德之流行,速於置郵而傳命。』當今之時,萬乘之國行仁政,民之悅之,猶解倒懸也。故事半古之人,功必倍之,惟此時為然。」 公孫丑問曰:「夫子加齊之卿相,得行道焉,雖由此霸王不異矣。如此,則動心否乎?」 孟子曰:「否。我四十不動心。」 曰:「若是,則夫子過孟賁遠矣。」 曰:「是不難,告子先我不動心。」 曰:「不動心有道乎?」 曰:「有。北宮黝之養勇也,不膚撓,不目逃,思以一豪挫於人,若撻之於市朝。不受於褐寬博,亦不受於萬乘之君。視刺萬乘之君,若刺褐夫。無嚴諸侯。惡聲至,必反之。孟施舍之所養勇也,曰:『視不勝猶勝也。量敵而後進,慮勝而後會,是畏三軍者也。舍豈能為必勝哉?能無懼而已矣。』孟施舍似曾子,北宮黝似子夏。夫二子之勇,未知其孰賢,然而孟施舍守約也。昔者曾子謂子襄曰:『子好勇乎?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:自反而不縮,雖褐寬博,吾不惴焉;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,吾往矣。』孟施舍之守氣,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。」 曰:「敢問夫子之不動心,與告子之不動心,可得聞與?」 「告子曰:『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;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。』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,可;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,不可。夫志,氣之帥也;氣,體之充也。夫志至焉,氣次焉。故曰:『持其志,無暴其氣。』」 「既曰『志至焉,氣次焉』,又曰『持其志無暴其氣』者,何也?」 曰:「志壹則動氣,氣壹則動志也。今夫蹶者趨者,是氣也,而反動其心。」 「敢問夫子惡乎長?」 曰:「我知言,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。」 「敢問何謂浩然之氣?」 曰:「難言也。其為氣也,至大至剛,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于天地之閒。其為氣也,配義與道;無是,餒也。是集義所生者,非義襲而取之也。行有不慊於心,則餒矣。我故曰,告子未嘗知義,以其外之也。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長也。無若宋人然: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,芒芒然歸。謂其人曰:『今日病矣,予助苗長矣。』其子趨而往視之,苗則槁矣。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。以為無益而舍之者,不耘苗者也;助之長者,揠苗者也。非徒無益,而又害之。」 「何謂知言?」 曰:「詖辭知其所蔽,淫辭知其所陷,邪辭知其所離,遁辭知其所窮。生於其心,害於其政;發於其政,害於其事。聖人復起,必從吾言矣。」 「宰我、子貢善為說辭,冉牛、閔子、顏淵善言德行。孔子兼之,曰:『我於辭命則不能也。』然則夫子既聖矣乎?」 曰:「惡!是何言也?昔者子貢、問於孔子曰:『夫子聖矣乎?』孔子曰:『聖則吾不能,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。』子貢曰:『學不厭,智也;教不倦,仁也。仁且智,夫子既聖矣!』夫聖,孔子不居,是何言也?」 「昔者竊聞之:子夏、子游、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,冉牛、閔子、顏淵則具體而微。敢問所安。」 曰:「姑舍是。」 曰:「伯夷、伊尹何如?」 曰:「不同道。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;治則進,亂則退,伯夷也。何事非君,何使非民;治亦進,亂亦進,伊尹也。可以仕則仕,可以止則止,可以久則久,可以速則速,孔子也。皆古聖人也,吾未能有行焉;乃所願,則學孔子也。」 「伯夷、伊尹於孔子,若是班乎?」 曰:「否。自有生民以來,未有孔子也。」 曰:「然則有同與?」 曰:「有。得百里之地而君之,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。行一不義、殺一不辜而得天下,皆不為也。是則同。」 曰:「敢問其所以異?」 曰:「宰我、子貢、有若智足以知聖人。汙,不至阿其所好。宰我曰:『以予觀於夫子,賢於堯舜遠矣。』子貢曰:『見其禮而知其政,聞其樂而知其德。由百世之後,等百世之王,莫之能違也。自生民以來,未有夫子也。』有若曰:『豈惟民哉?麒麟之於走獸,鳳凰之於飛鳥,太山之於丘垤,河海之於行潦,類也。聖人之於民,亦類也。出於其類,拔乎其萃,自生民以來,未有盛於孔子也。』」 孟子曰:「以力假仁者霸,霸必有大國,以德行仁者王,王不待大。湯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。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贍也;以德服人者,中心悅而誠服也,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《詩》云:『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』此之謂也。」 孟子曰:「仁則榮,不仁則辱。今惡辱而居不仁,是猶惡溼而居下也。如惡之,莫如貴德而尊士,賢者在位,能者在職。國家閒暇,及是時明其政刑。雖大國,必畏之矣。《詩》云:『迨天之未陰雨,徹彼桑土,綢繆牖戶。今此下民,或敢侮予?』孔子曰:『為此詩者,其知道乎!能治其國家,誰敢侮之?』今國家閒暇,及是時般樂怠敖,是自求禍也。禍褔無不自己求之者。《詩》云: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褔。』《太甲》曰:『天作孽,猶可違;自作孽,不可活。』此之謂也。」 孟子曰:「尊賢使能,俊傑在位,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。市廛而不征,法而不廛,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。關譏而不征,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。耕者助而不稅,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。廛無夫里之布,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矣。信能行此五者,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。率其子弟,攻其父母,自生民以來,未有能濟者也。如此,則無敵於天下。無敵於天下者,天吏也。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 孟子曰: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以不忍人之心,行不忍人之政,治天下可運之掌上。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,皆有怵惕惻隱之心。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,非惡其聲而然也。由是觀之,無惻隱之心,非人也;無羞惡之心,非人也;無辭讓之心,非人也;無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惻隱之心,仁之端也;羞惡之心,義之端也;辭讓之心,禮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猶其有四體也。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,自賊者也;謂其君不能者,賊其君者也。凡有四端於我者,知皆擴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達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」 孟子曰:「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?矢人唯恐不傷人,函人唯恐傷人。巫匠亦然,故術不可不慎也。孔子曰:『里仁為美。擇不處仁,焉得智?』夫仁,天之尊爵也,人之安宅也。莫之禦而不仁,是不智也。不仁、不智、無禮、無義,人役也。人役而恥為役,由弓人而恥為弓,矢人而恥為矢也。如恥之,莫如為仁。仁者如射,射者正己而後發。發而不中,不怨勝己者,反求諸己而已矣。」 孟子曰:「子路,人告之以有過則喜。禹聞善言則拜。大舜有大焉,善與人同。舍己從人,樂取於人以為善。自耕、稼、陶、漁以至為帝,無非取於人者。取諸人以為善,是與人為善者也。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。」 孟子曰:「伯夷,非其君不事,非其友不友。不立於惡人之朝,不與惡人言。立於惡人之朝,與惡人言,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。推惡惡之心,思與鄉人立,其冠不正,望望然去之,若將浼焉。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,不受也。不受也者,是亦不屑就已。柳下惠,不羞汙君,不卑小官。進不隱賢,必以其道。遺佚而不怨,阨窮而不憫。故曰:『爾為爾,我為我,雖袒裼裸裎於我側,爾焉能浼我哉?』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,援而止之而止。援而止之而止者,是亦不屑去已。」 孟子曰:「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。隘與不恭,君子不由也。」

白话译文

公孙丑问道:“如果您在齐国当权,管仲、晏子的功业,能够再度实现吗?”

孟子说:“你确实是齐国人,只知道管仲、晏子罢了。有人问曾西说:‘您和子路谁更贤能?’曾西不安地说:‘子路是我父亲敬畏的人。’那人又问:‘那么您和管仲谁更贤能?’曾西变了脸色不高兴,说:‘你怎么竟拿我和管仲相比?管仲得到君主的信任,那样专一;执掌国政,那样长久;功业,那样卑下。你怎么竟拿我和他相比?’”孟子接着说:“管仲是曾西都不愿效仿的人,你以为我愿意学他吗?”

公孙丑说:“管仲辅佐君主称霸,晏子使君主显扬,管仲、晏子还不值得效仿吗?”

孟子说:“凭齐国的条件来统一天下,易如反掌。”

公孙丑说:“如果是这样,那弟子就更加迷惑了。凭文王的德行,活了百年才去世,还没能教化天下;武王、周公继承了他,然后王道才大为推行。现在您说统一天下如此容易,那么文王也不值得效法吗?”

孟子说:“文王哪能比得上呢?从商汤到武丁,贤圣的君主出了六七个。天下归附殷商已经很久了,久了就难以改变。武丁使诸侯来朝见,治理天下,像在手掌中运转东西一样。纣王离武丁的时间还不长,那些旧臣后裔、遗留风俗、流传风气和善政,还有存在的;又有微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、胶鬲都是贤人,一起辅佐他,所以过了很久才失掉天下。没有一尺土地不是他的,没有一个百姓不是他的臣民,然而文王还是从方圆百里之地兴起,所以是困难的。齐国有句俗话:‘虽有智慧,不如趁形势;虽有锄头,不如等农时。’

“现在时机就容易了。夏、商、周兴盛时,土地没有超过千里的,而齐国已有那样广的土地了;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相闻,一直通达四境,而齐国已有那样多的百姓了。土地不必再开辟,百姓不必再聚集,施行仁政而称王天下,没有人能阻挡。况且王者不出现,没有比现在更长久的时候了;百姓受暴政摧残,没有比现在更厉害的时候了。饥饿的人容易吃饱,口渴的人容易喝足。孔子说:‘德政的流行,比驿站传达政令还要迅速。’当今之时,万乘大国施行仁政,百姓喜欢它,就像解救倒悬之苦一样。所以事情做到古人的一半,功效必定加倍,只有现在这个时候才行。”

公孙丑问道:“如果您担任齐国的卿相,能实行自己的主张,即使由此成就霸业王业也不奇怪。如果这样,您会动心吗?”

孟子说:“不会。我四十岁就不动心了。”

公孙丑说:“如果这样,那您超过孟贲很远了。”

孟子说:“这不算难,告子先于我就不动心了。”

公孙丑说:“不动心有方法吗?”

孟子说:“有。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式是:肌肤被刺不退缩,眼睛被戳不逃避,觉得有一丝一毫被人挫伤,就像在集市上被鞭打一样。既不受平民的侮辱,也不受大国君主的侮辱。把刺杀大国的君主看作刺杀平民一样。不畏惧诸侯。恶言来了,必定回击。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式,他说:‘把不能取胜看作能取胜。估量敌人然后前进,考虑胜算然后交锋,这是畏惧三军的人。我怎能必能取胜呢?只是能够无所畏惧罢了。’孟施舍像曾子,北宫黝像子夏。这两个人的勇气,不知谁更贤,然而孟施舍把握了要领。从前曾子对子襄说:‘你喜欢勇敢吗?我曾从孔子那里听到大勇的道理:反躬自问而觉得理屈,即使面对平民,我也不恐吓他;反躬自问而觉得理直,即使面对千万人,我也勇往直前。’孟施舍的守住勇气,又不如曾子的把握要领。”

公孙丑说:“请问您的不动心,和告子的不动心,可以说给我听听吗?”

孟子说:“告子说:‘言语上有所不通,就不要从内心去求索;内心有所不安,就不要从气上去求索。’内心不安,不求之于气,是可以的;言语不通,不求之于心,是不可以的。志是气的统帅;气是充满身体的。志到了哪里,气也跟随到哪里。所以说:‘要持守心志,不要暴乱意气。’”

公孙丑说:“既然说‘志到了哪里,气也跟随到哪里’,又说‘持守心志,不要暴乱意气’,这是为什么呢?”

孟子说:“志专一就会带动气,气专一就会带动志。比如跌倒和奔跑,这是气的运作,却反过来扰动内心。”

公孙丑说:“请问您擅长什么?”

孟子说:“我懂得辨析言辞,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。”

公孙丑说:“请问什么叫浩然之气?”

孟子说:“难以说清。这种气,最宏大最刚强,用正直去培养而不伤害它,就会充满于天地之间。这种气,与义和道相配合;没有这些,它就萎缩了。它是积累正义所产生的,不是偶然的正义行为所能取得的。行为有愧于心,它就萎缩了。我所以说告子不曾懂得义,因为他把它看作外在的东西。一定要有事做但不要预期效果,心里不要忘记,也不要帮助它生长。不要像宋国人那样:宋国有个人忧虑禾苗不长而拔高它,疲惫不堪地回家,对家人说:‘今天累坏了,我帮助禾苗生长了。’他的儿子跑去一看,禾苗都枯萎了。天下不拔苗助长的人很少。认为养气没有益处而放弃的,是不给禾苗除草的人;帮助它生长的,是拔苗的人。不仅没有益处,反而害了它。”

公孙丑说:“什么叫懂得辨析言辞?”

孟子说:“偏颇的言辞,我知道它遮蔽的地方;过分的言辞,我知道它沉陷的地方;邪僻的言辞,我知道它偏离的地方;逃避的言辞,我知道它穷尽的地方。这些言辞生于内心,会危害政事;发于政事,会危害具体事务。即使圣人再出现,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。”

公孙丑说:“宰我、子贡善于言辞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善于讲说德行。孔子兼有两者,却说:‘我对于辞令却不擅长。’那么您已经是圣人了吗?”

孟子说:“哎呀!这是什么话!从前子贡问孔子说:‘夫子是圣人了吧?’孔子说:‘圣人我做不到,我只是学习不厌烦、教导不倦怠罢了。’子贡说:‘学习不厌烦,是智慧;教导不倦怠,是仁德。仁德又有智慧,夫子已经是圣人了!’圣人的名号,孔子都不敢自居,你这是什么话?”

公孙丑说:“从前我私下听说:子夏、子游、子张都有圣人的一个方面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则具备圣人的全体而规模较小。请问您自居哪一种?”

孟子说:“暂且不谈这个。”

公孙丑说:“伯夷、伊尹怎么样?”

孟子说:“他们走的路不同。不是他认可的君主不侍奉,不是他认可的百姓不役使;天下太平就进取,混乱就退隐,这是伯夷。什么样的君主都可以侍奉,什么样的百姓都可以役使;太平也进取,混乱也进取,这是伊尹。可以做官就做官,可以退隐就退隐,可以长久就长久,可以迅速就迅速,这是孔子。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,我没能做到;至于我的愿望,就是学习孔子。”

公孙丑说:“伯夷、伊尹和孔子,是同样的吗?”

孟子说:“不。自从有人类以来,没有比得上孔子的。”

公孙丑说:“那么他们有相同之处吗?”

孟子说:“有。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而成为君主,都能凭此使诸侯来朝见而统一天下。做一件不义的事、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,他们都不做。这是相同的。”

公孙丑说:“请问他们不同的地方?”

孟子说:“宰我、子贡、有若的智慧足以了解圣人。即使他们卑下,也不至于阿谀他们喜欢的人。宰我说:‘以我看夫子,比尧舜贤能多了。’子贡说:‘看见他的礼制就知道他的政事,听到他的音乐就知道他的德行。从百代之后,评断百代的君主,没有能违背他的。自从有人类以来,没有比得上夫子的。’有若说:‘岂只是百姓呢?麒麟对于走兽,凤凰对于飞鸟,泰山对于土堆,河海对于小水沟,都是同类。圣人对百姓,也是同类。超出同类,拔萃出众,自从有人类以来,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了。’”

孟子说:“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,能称霸,称霸一定有大国;凭借德行施行仁义的,能称王,称王不倚仗大国。商汤凭七十里,文王凭百里。凭武力使人服从的,不是内心服从,是力量不足;凭德行使人服从的,是从心底高兴而真诚服从,就像七十个弟子服从孔子一样。《诗经》说:‘从西从东,从南从北,无不心悦诚服。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孟子说:“实行仁就光荣,不实行仁就耻辱。现在的人厌恶耻辱却处于不仁的境地,就像厌恶潮湿却住在低洼处。如果厌恶它,不如崇尚德行并尊重士人,让贤人在位,能者在职。国家安定时,趁这个时候修明政令刑法。即使是大国,也必定敬畏它了。《诗经》说:‘趁着天还没阴雨,剥取桑根皮,修补门窗。如今下面这些百姓,谁敢欺侮我?’孔子说:‘作这首诗的人,懂得道理啊!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,谁敢欺侮他?’现在国家安定时,趁这个时候纵乐怠惰,这是自求祸患。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找来的。《诗经》说:‘永远配合天命,自己寻求多福。’《太甲》说:‘上天降下的灾祸,还可以躲避;自己造成的灾祸,不可逃脱。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孟子说:“尊重贤才使用能人,杰出的人才在职位上,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高兴而愿意在他的朝廷里任职了。市场上提供空地而不征税,依法管理而不收摊位费,那么天下的商人都高兴而愿意在他的市场里储存货物了。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,那么天下的旅客都高兴而愿意在他的道路上行走了。耕者只助耕公田而不交税,那么天下的农夫都高兴而愿意在他的田野里耕种了。居住地不收人口税和劳役钱,那么天下的百姓都高兴而愿意做他的子民了。果真能施行这五项,那么邻国的百姓会像敬仰父母一样敬仰他。率领子弟,攻打他们的父母,自从有人类以来,没有能成功的。像这样,就天下无敌。天下无敌的人,是天的使者。这样却不能称王,是从来没有的事。”

孟子说:“每个人都有不忍心别人受苦的心。先王有不忍心别人受苦的心,于是就有了不忍心别人受苦的政事。用不忍心别人受苦的心,施行不忍心别人受苦的政事,治理天下可以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容易。我所以说每个人都有不忍心别人受苦的心,是因为现在有人突然看见小孩要掉进井里,都会产生惊惧怜悯的心。这不是为了和小孩的父母结交,不是为了在乡邻朋友中博取声誉,也不是因为厌恶那哭声才这样。由此看来,没有恻隐之心的,不是人;没有羞恶之心的,不是人;没有辞让之心的,不是人;没有是非之心的,不是人。恻隐之心是仁的开端;羞恶之心是义的开端;辞让之心是礼的开端;是非之心是智的开端。人有这四种开端,就像人有四肢一样。有这四种开端而说自己做不到的,是自暴自弃的人;说他的君主做不到的,是残害君主的人。凡是在自己身上有这四种开端的人,都知道把它们扩充开去,就像火开始燃烧,泉水开始涌出。如果能扩充它们,足以保护四海;如果不能扩充它们,连侍奉父母都做不到。”

孟子说:“造箭的人难道比造铠甲的人更不仁吗?造箭的人唯恐不伤害人,造铠甲的人唯恐伤害人。巫医和木匠也是这样,所以职业选择不可不慎重。孔子说:‘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好。选择住处而不居仁德,怎么能算聪明呢?’仁,是上天尊贵的爵位,是人安适的住宅。没有什么阻挡却不实行仁,这是不明智。不仁、不智、无礼、无义,只能做别人的仆役。做了仆役而耻于做仆役,就像造弓的人耻于造弓,造箭的人耻于造箭一样。如果觉得耻辱,不如去实行仁。仁者就像射箭的人,射箭者先端正自己然后放箭。射出去没射中,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,只是反省自己罢了。”

孟子说:“子路,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。禹听到善言就下拜。大舜更伟大,善与大家共享。舍弃自己的意见听从别人的,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。从耕种、种地、制陶、打渔一直到做帝王,没有不是吸取别人的长处。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,这是与人为善。所以君子最重要的事没有比得上与人为善的。”

孟子说:“伯夷,不是他认可的君主不侍奉,不是他认可的朋友不结交。不站在恶人的朝廷上,不和恶人说话。站在恶人的朝廷上,和恶人说话,就像穿着朝衣朝冠坐在泥土炭灰上一样。把他的厌恶恶人的心推广开来,想到和乡下人站在一起,那人帽子不正,就嫌弃地走开,好像会被玷污似的。所以诸侯虽然用动听的言辞来邀请他,他也不接受。不接受,是因为不屑于去接近。柳下惠,不以侍奉坏君主为羞耻,不以官职低微为卑下。入朝不隐藏贤能,一定按正道行事。被遗弃也不怨恨,困穷也不忧愁。所以说:‘你是你,我是我,即使赤身裸体在我旁边,你怎能玷污我呢?’所以悠然自得地与人相处而不失自己,别人挽留他就留下。挽留他就留下,是因为他不屑于离开。”

孟子说:“伯夷太狭隘,柳下惠不恭敬。狭隘和不恭敬,君子是不效仿的。”

字词注释

{

"notes": [

{

"word": "當路",

"exp": "當權、執政。路,指政權、權位。"

},

{

"word": "功烈",

"exp": "功業、功績。烈,事業、功績。"

},

{

"word": "蹴然",

"exp": "恭敬不安的樣子。蹴,音cù,恭敬而侷促不安。"

},

{

"word": "艴然",

"exp": "不高興、生氣的樣子。艴,音fú,怒色。"

},

{

"word": "鎡基",

"exp": "鋤頭,農具。比喻工具或基礎。鎡,音zī,鋤頭。"

},

{

"word": "反手",

"exp": "翻轉手掌,比喻事情極易辦到。"

},

{

"word": "浩然之氣",

"exp": "正大剛直之氣,指孟子所提倡的至大至剛的道德精神狀態。"

},

{

"word": "揠苗",

"exp": "拔苗助長,比喻違背規律強求速成。揠,音yà,拔。"

},

{

"word": "詖辭",

"exp": "偏頗不正的言辭。詖,音bì,偏頗。"

},

{

"word": "不忍人之心",

"exp": "憐憫他人之心,即惻隱之心,是仁的開端。"

}

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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