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力命

列子·列御寇
力谓命曰:“若之功奚若我哉?”命曰:“汝奚功于物,而物欲比朕?”力曰:“寿夭、穷达、贵贱、贫富,我力之所能也。”命曰:“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,而寿八百;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,而寿四八。仲尼之德。不出诸侯之下,而困于陈,蔡;殷纣之行,不出三仁之上,而居君位。季札无爵于吴,田恒专有齐国。夷齐饿于首阳,季氏富于展禽。若是汝力之所能,柰何寿彼而夭此,穷圣而达逆,贱贤而贵愚,贫善而富恶邪?”力曰:“若如若言,我固无功于物,而物若此邪,此则若之所制邪?”命曰:“既谓之命,柰何有制之者邪?朕直而推之,曲而任之。自寿自夭,自穷自达,自贵自贱,自富自贫,朕岂能识之哉?朕岂能识之哉?”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:“朕与子并世也,而人子达;并族也,而人子敬;并貌也,而人子爱;并言也,而人子庸;并行也,而人子诚;并仕也,而人子贵;并农也,而人子富;并商也,而人子利。朕衣则裋褐,食则粢粝,居则蓬室,出则徒行。子衣则文锦,食则粱肉,居则连欐,出则结驷。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,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。请谒不相及,遨游不同行,固有年矣。子自以德过朕邪?”西门了曰:“予无以知其实。汝造事而穷,予造事而达,此厚薄之验欤?而皆谓与予并,汝之颜厚矣。”北宫子无以应,自失而归。中途遇东郭先生。先生曰:“汝奚往而反,偊偊而步,有深愧之色邪?”北宫子言其状。东郭先生曰:“吾将舍汝之愧,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。”曰:“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?固且言之。”西门子曰:“北宫子言世族、年貌、言行与予并,而贱贵、贫富与予异。予语之曰:‘予无以知其实。汝造事而穷,予造事而达,此将厚薄之验欤?而皆谓与予并,汝之颜厚矣。’”东郭先生曰:“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,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。夫北宫子厚于德,薄于命;汝厚于命,薄于德。汝之达,非智得也;北宫子之穷,非愚失也。皆天也,非人也。而汝以命厚自矜,北公子以德厚自愧,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。”西门子曰:“先生止矣!予不敢复言。”北宫子既归,衣其裋褐,有狐貉之温;进其茙菽,有稻粱之味;庇其蓬室,若广厦之荫;乘其筚辂,若文轩之饰。终身<辶卣>然,不知荣辱之在彼也,在我也。东郭先生闻之曰:“北宫子之寐久矣,一言而能寤,易悟也哉!” 管夷吾、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,同处于齐。管夷吾事公子纠,鲍叔牙事公子小白。齐公族多宠,嫡庶并行。国人惧乱。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,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。既而公孙无知作乱,齐无君,二公子争入。管夷君与小白战于莒道,射中小白带钩。小白既立,胁鲁杀子纠,召忽死之,管夷吾被囚。鲍叔牙谓桓公曰:“管夷吾能,可以治国。”桓公曰:‘我仇也,愿杀之。“鲍叔牙曰:”吾闻贤君无私怨,且人能为其主,亦必能为人君。如欲霸王,非夷吾其弗可。君必舍之!”遂召管仲。鲁归之,齐鲍叔牙郊迎,释其囚。桓公礼之,而位于高国之上,鲍叔牙以身下之,任以国政。号曰仲父。桓公遂霸。管仲尝叹曰:“吾少穷困时,尝与鲍叔贾,分财多自与;鲍叔不以我为贪,知我贫也。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,鲍叔不以我为愚,知时有利不利也。吾尝三仕,三见逐于君,鲍叔不以我为肖,知我不遭时也。吾尝三战三北,鲍叔不以我为怯,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纠败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;鲍叔不以我为无耻,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鲍叔也!”此世称管鲍善交者,小白善用能者。然实无善交,实无用能也。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,非更有善交、更有善用能也。召忽非能死,不得不死;鲍叔非能举贤,不是不举;小白非能用仇,不得不用。及管夷吾有病,小白问之,曰:“仲父之病疾矣,可不讳。云,至于大病,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?”夷吾曰:“公谁欲欤?”小白曰:“鲍叔牙可。”曰:“不可。其为人也,洁廉善土也,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,一闻人之过,终身不忘。使之理国,上且钩乎君,下且逆乎民。其得罪于君也,将弗久矣。”小白曰:“然则孰可?”对曰:“勿已,则隰朋可。其为人也,上忘而下不叛,愧其不若黄帝,而哀不己若者。以德分人,谓之圣人;以财分人,谓之贤人。以贤临人,未有得人者了;以贤下人者,未有不得人者也。其于国有不闻也,其于家有不见也。勿已,则隰朋可。”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,不得不薄;非厚隰朋也,不得不厚。厚之于始,或薄之于终;薄之于终,或厚之于始。厚薄之去来,弗由我也。 邓析操两可之说,设无穷之辞,当子产执政,作《竹刑》。郑国用之,数难子产之治。子产屈之。子产执而戮之,俄而诛之。然则子产非能用《竹刑》,不得不用;邓析非能屈子产,不得不屈;子产非能诛邓析,不得不诛也。 可以生而生,天福也;可以死而死,天福也。可以生而不生,天罚也;可以死而不死,天罚也。可以生,可以死,得生得死有矣;不可以生,不可以死,或死或生,有矣。然而生生死死,非物非我,皆命也,智之所无柰何。故曰,窈然无际,天道自会,漠然无分,天道自运。天地不能犯,圣智不能干,鬼魅不能欺。自然者,默之成之,平之宁之,将之迎之。 杨朱之友曰季梁。季梁得疾,七日大渐。其子环而泣之,请医。季梁谓杨朱曰:“吾子不肖如此之甚,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?”杨朱歌曰:“天其弗识,人胡能觉?匪祐自天,弗孽由人。我乎汝乎!其弗知乎!医乎巫乎!其知之乎?”其子弗晓,终谒三医。一曰矫氏,二曰俞氏,三曰卢氏,诊其所疾。矫氏谓季梁曰:“汝寒温不节,虚实失度,病由饥饱色欲。精虑烦散,非天非鬼。虽渐,可攻也。”季梁曰:“众医也,亟屏之!”俞氏曰:“女始则胎气不足,乳湩有余。病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来渐矣,弗可已也。”季梁曰:“良医也,且食之!”卢氏曰:“汝疾不由天,亦不由人,亦不由鬼。禀生受形,既有制之者矣,亦有知之者矣,药石其如汝何?”季梁曰:“神医也,重贶遣之!”俄而季梁之疾自瘳。 生非贵之所能存,身非爱之所能厚;生亦非贱之所能夭,身亦非轻之所能薄。故贵之或不生,贱之或不死;爱之或不厚,轻之或不薄。此似反也,非反也;此自生自死,自厚自薄。或贵之而生,或贱之而死;或爱之而厚,或轻之而薄。此似顺也,非顺也;此亦自生自死,自厚自薄。鬻熊语文王曰:“自长非所增,自短非所损。算之所亡若何?”老聃语关尹曰:“天之所恶,孰知其故?”言迎天意,揣利害,不如其已。 杨布问曰:“有人于此,年兄弟也,言兄弟也,才兄弟也,貌兄弟也;而寿夭父子也,贵贱父子也,名誉父子也,爱憎父子也。吾惑之。”杨子曰:“古之人有言,吾尝识之,将以告若。不知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今昏昏昧昧,纷纷若若,随所为,随所不为。日去日来,孰能知其故?皆命也。夫信命者,亡寿夭;信理者,亡是非;信心者,亡逆顺;信性者,亡安危。则谓之都亡所信,都亡所不信。真矣悫矣,奚去奚就?奚哀奚乐?奚为奚不为?《黄帝之书》云:‘至人居若死,动若械。’亦不知所以居,亦不知所以不居;亦不知所以动,亦不知所以不动。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,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。独往独来,独出独入,孰能碍之?” 墨杘、单至、啴咺、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,胥如志也;穷年不相知情,自以智之深也。巧佞、愚直、婩斫、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,胥如志也;穷年而不相语术;自以巧之微也。狡犽、情露、瀽极、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,胥如志也;穷年不相晓悟,自以为才之得也。眠娗、諈诿、勇敢、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,胥如志也;穷年不相谪发,自以行无戾也。多偶、自专、乘权、支立四人相与游于世,胥如志也;穷年不相顾眄,自以时之适也。此众态也。其貌不一,而咸之于道,命所归也。 佹佹成者,俏成也,初非成也。佹佹败者,俏败者也,初非败也。故迷生于俏,俏之际昧然。于俏而不昧然,则不骇外祸,不喜内福;随时动,随时止,智不能知也。信命者,于彼我无二心。于彼我而有二心者,不若掩目塞耳,背阪面隍,亦不坠仆也。故曰:死生自命也,贫穷自时也。怨夭折者,不知命者也;怨贫穷者,不知时者也。当死不惧,在穷不戚,知命安时也。其使多智之人,量利害,料虚实,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。其少智之人,不量利害,不料虚实,不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。量与不量,料与不料,度与不度,奚以异?唯亡所量,亡所不量,则全而亡丧。亦非知全,亦非笑丧。自全也,自亡也,自丧也。 齐景公游于牛山,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:“美哉国乎!郁郁芊芊,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?使古无死者,寡人将去斯而之何?”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:“臣赖君之赐,疏食恶肉可得而食,怒马棱车,可得而乘也,且犹不欲死,而况吾君乎?”晏子独笑于旁。公雪涕而顾晏子曰:“寡人今日之游悲,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,子之独笑,何也?”晏子对曰:“使贤者常守之,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;使有勇者而常守之,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。数君者将守之,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,唯事之恤,行假今死乎?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?以其迭处之,迭去之,至于君也,而独为之流涕,是不仁也。见不仁之君,见谄谀之臣;臣见此二者,臣之所为独窃笑也。”景公惭焉,举觞自罚;罚二臣者,各二觞焉。 魏人有东门吴者,其子死而不忧。其相室曰:“公之爱子,天下无有。今子死不忧,何也?”东门吴曰:“吾常无子,无子之时不忧。今子死,乃与向无子同,臣奚忧焉?” 农赴时,商趣利,工追术,仕逐势,势使然也。然农有水旱,商有得失,工有成败,仕有遇否,命使然也。

白话译文

力量对命运说:“你的功劳怎么能比得上我呢?”命运说:“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,竟敢拿自己来和我相比?”力量说:“长寿与早夭、困顿与显达、尊贵与卑贱、贫穷与富有,都是我力量所能决定的。”命运说:“彭祖的智慧超不过尧舜之上,却活了八百岁;颜渊的才能不在众人之下,却只活了四八三十二岁。孔子的德行不在诸侯之下,却受困于陈国、蔡国;殷纣王的品行超不过微子、箕子、比干三位仁人之上,却位居君主之位。季札在吴国没有爵位,田恒却专权齐国。伯夷、叔齐饿死在首阳山,季氏却比柳下惠富有。如果这些是你力量所能决定的,那为什么让那些人长寿、这些人早夭,让圣人困顿而逆者显达,让贤人卑贱而愚者尊贵,让善人贫穷而恶人富有呢?”力量说:“照你这么说,我本来对万物无功,万物却成了这样,这难道是你所控制的了?”命运说:“既然叫作命,怎么还有控制它的呢?我只是对正直的就推动它,对弯曲的就放任它。自己长寿、自己早夭,自己困顿、自己显达,自己尊贵、自己卑贱,自己富有、自己贫穷,我哪里能知道其中的缘故呢?我哪里能知道其中的缘故呢?”

北宫子对西门子说:“我和您同处一个时代,而人们使您显达;同是一个家族,而人们尊敬您;同样的容貌,而人们喜爱您;同样的言谈,而人们采纳您;同样的行为,而人们信任您;同样做官,而人们让您尊贵;同样务农,而人们让您富有;同样经商,而人们让您得利。我穿的是粗布短衣,吃的是粗米糙饭,住的是蓬草屋子,外出只能步行。您穿的是华丽锦绣,吃的是细粮肉食,住的是高楼连栋,外出是四马高车。在家时您和悦地有抛弃我的心思,在朝堂上您直言不讳地有轻视我的神色。请见拜谒互不交往,出游同行也不在一起,已经多年了。您自以为德行超过我吗?”西门子说:“我无法知道其中的实情。您办事就困顿,我办事就显达,这是厚薄的验证吧?而您都说和我并齐,您的脸皮真厚啊。”北宫子无言以对,失意地回去了。半路上遇见东郭先生。先生说:“你从哪里回来,独自慢步而行,带着深深惭愧的神色呢?”北宫子说了经过。东郭先生说:“我将除去你的惭愧,带你去西门子那里问个明白。”说:“你为什么深深羞辱北宫子呢?姑且说说理由。”西门子说:“北宫子说世族、年貌、言行和我相同,而贱贵、贫富和我不同。我告诉他说:‘我无法知道其中的实情。您办事就困顿,我办事就显达,这大概是厚薄的验证吧?而您都说和我并齐,您的脸皮真厚啊。’”东郭先生说:“你说的厚薄不过是才德的差别,我所说的厚薄就和这不同了。北宫子厚于德行,薄于命运;您厚于命运,薄于德行。您的显达,不是靠智慧得来的;北宫子的困顿,不是因愚钝失去的。都是天意,不是人为的。而您凭命运厚而自傲,北宫子凭德行厚而自愧,都不明白那理所当然的道理了。”西门子说:“先生别说了!我不敢再讲了。”北宫子回去以后,穿上他的粗布短衣,觉得有狐皮貉裘的温暖;吃他的大豆豆叶饭,觉得有稻米高粱的美味;住他的蓬草屋子,像有广厦的荫庇;乘他的柴木车,像有彩绘华车的装饰。终身悠然自得,不知道荣辱在别人那里,还是在自己这里。东郭先生听说后说:“北宫子沉睡很久了,一句话就能觉醒,真是容易醒悟啊!”

管夷吾、鲍叔牙二人相交友善亲密,一同在齐国生活。管夷吾侍奉公子纠,鲍叔牙侍奉公子小白。齐国公族中受宠的人很多,嫡子和庶子并立。国人害怕动乱。管仲和召忽奉公子纠逃奔鲁国,鲍叔奉公子小白逃奔莒国。不久公孙无知作乱,齐国没有国君,两位公子争着回国。管夷吾和公子小白在莒国道路上交战,射中小白带钩。小白即位后,胁迫鲁国杀掉公子纠,召忽为此殉难,管夷吾被囚禁。鲍叔牙对桓公说:“管夷吾有能力,可以治理国家。”桓公说:“他是我的仇人,我想杀了他。”鲍叔牙说:“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没有私怨,况且一个人能为他自己的君主效力,也一定能做别人的君主。如果想要称霸天下,非管夷吾不可。您一定要赦免他!”于是召回管仲。鲁国把他送回,齐国的鲍叔牙到郊外迎接,解开他的囚禁。桓公礼遇他,把他位置放在高氏、国氏之上,鲍叔牙把自己置于他之下,把国家政事交给他。号称仲父。桓公于是称霸。管仲曾感叹说:“我年轻时穷困,曾和鲍叔一起经商,分财货时多拿给自己;鲍叔不认为我贪心,知道我贫穷。我曾为鲍叔谋划事情而大大困窘,鲍叔不认为我愚笨,知道时机有利有不利。我曾三次做官,三次被君主驱逐,鲍叔不认为我没出息,知道我没遇上好时机。我曾三次打仗三次败逃,鲍叔不认为我胆怯,知道我有老母亲。公子纠失败,召忽殉难,我被囚禁受辱;鲍叔不认为我无耻,知道我不羞于小节而耻于名声不显扬于天下。生我的是父母,了解我的是鲍叔啊!”这是世人称道的管鲍善于交友,小白善于任用能人。但实在没有善于交友,实在没有善于任用能人。实在没有善于交友、实在没有善于任用能人,并不是另外有善于交友、另外有善于任用能人。召忽不是能去死,而是不得不死;鲍叔不是能举荐贤人,而是不得不举;小白不是能用仇人,而是不得不用。等到管夷吾生病,小白问他,说:“仲父的病很重了,可以不避讳地说。万一病危,我把国政托付给谁才好呢?”夷吾说:“您想给谁呢?”小白说:“鲍叔牙可以。”说:“不行。他的为人,廉洁善良是贤士,他对不如自己的人就不亲近,一听到别人的过错,终身不忘。让他治理国家,对上会约束君主,对下会违逆民众。他得罪于您,将不会久了。”小白说:“那么谁可以呢?”回答说:“不得已的话,隰朋可以。他的为人,对上忘掉高位,对下不背叛,惭愧自己不如黄帝,而怜悯不如自己的人。把德行分给别人,叫作圣人;把财物分给别人,叫作贤人。以贤能凌驾于别人之上,没有能得到人心的;以贤能居于别人之下的,没有不得人心的。他对国家有不闻不问的事,对家庭有不看不管的事。不得已的话,隰朋可以。”那么管夷吾不是轻视鲍叔,而是不得不轻视;不是厚待隰朋,而是不得不厚待。厚待于开始,或许轻慢于终结;轻慢于终结,或许厚待于开始。厚薄的来去,不由我自己决定。

邓析操弄两可的说法,设置无穷的言辞,在子产执政时,制作《竹刑》。郑国用它,多次为难子产的治理。子产受困于他。子产抓住他并且羞辱他,不久就杀了。然而子产不是能用《竹刑》,而是不得不用;邓析不是能屈子产,而是不得不屈;子产不是能诛杀邓析,而是不得不诛。

可以生而活着,是天的福佑;可以死而死去,是天的福佑。可以生却不生,是天的惩罚;可以死却不死,是天的惩罚。可以生,可以死,得到生得到死的情况是有的;不可以生,不可以死,或者死或者生,也有这种情况。然而生生死死,不是外物也不是自我,都是命运,智慧无法奈何的。所以说,深远而没有边际,天道自然汇聚;寂静而没有区分,天道自然运行。天地不能违犯,圣智不能干扰,鬼魅不能欺骗。自然之道,默默地成就它,平静地安宁它,顺应地迎接它。

杨朱的朋友叫季梁。季梁生病,七天病重。他的儿子环绕哭泣,请求医生。季梁对杨朱说:“我的儿子不肖到这种程度,你为什么不替我唱支歌来开导他?”杨朱唱道:“天尚且不能知晓,人怎么能觉察?福不来自天,孽不由于人。我呀你呀!哪里知道呢!医呀巫呀!哪里明白呢?”他的儿子不明白,最终请来三位医生。一位叫矫氏,一位叫俞氏,一位叫卢氏,诊断他的病。矫氏对季梁说:“你寒温不调节,虚实失掉尺度,病由饥饱色欲引起。精气思虑烦乱耗散,不是天也不是鬼。虽然病重,可以攻治。”季梁说:“这是庸医,快赶走他!”俞氏说:“你开始时是胎气不足,乳汁有余。病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,它的由来渐渐累积了,不能停止了。”季梁说:“这是良医,姑且请他吃饭!”卢氏说:“你的病不由天,也不由人,也不由鬼。禀受生命、形成形体,既然有控制它的,也有知道它的,药石能拿你怎么样呢?”季梁说:“这是神医,重重谢礼送他走!”不久季梁的病自己痊愈了。

生命不是贵重就能保存的,身体不是爱惜就能厚实的;生命也不是轻贱就能早夭的,身体也不是轻视就能薄弱的。所以珍贵它或许不能生存,轻贱它或许不会死亡;爱惜它或许不厚实,轻视它或许不薄弱。这看起来好像相反,其实不是相反;这是自己生自己死,自己厚实自己薄弱。有时珍贵它却能生存,有时轻贱它却能死亡;有时爱惜它能厚实,有时轻视它能薄弱。这看起来好像顺应,其实不是顺应;这也是自己生自己死,自己厚实自己薄弱。鬻熊对文王说:“自然增长的不能增加,自然缩短的不能减少。算计所无可奈何的怎么办呢?”老聃对关尹说:“天所厌恶的,谁知道它的缘故?”说迎和天意,揣度利害,不如停止。

杨布问道:“有人在这里,年纪相同,言谈相同,才能相同,容貌相同;而寿命早夭却如父子之别,贵贱如父子之别,名誉如父子之别,爱憎如父子之别。我对此迷惑。”杨子说:“古人有句话,我曾经记住,将用来告诉你。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却这样的,就是命运。如今昏昏昧昧,纷纷乱乱,随心所做,随所不为。日子离去日子到来,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?都是命运。相信命运的人,没有长寿早夭之分;相信道理的人,没有是非之分;相信心灵的人,没有逆顺之分;相信本性的人,没有安危之分。那就叫作什么都不信,什么都不不信。真诚笃实,何去何从?何哀何乐?何为不为?《黄帝之书》说:‘至人安住时像死了似的,行动时像机械似的。’也不知道为什么安住,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安住;也不知道为什么行动,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动。也不因众人的观看改变他的情貌,也不认为众人不观看就不改变情貌。独来独往,独出独入,谁能阻碍他?”

墨杘、单至、啴咺、憋懯四人一起在世间游走,各自顺遂心愿;终年不互相了解情实,自认为智谋深沉。巧佞、愚直、婩斫、便辟四人一起在世间游走,各自顺遂心愿;终年不互相谈论方法,自认为技巧精微。狡犽、情露、瀽极、凌谇四人一起在世间游走,各自顺遂心愿;终年不互相晓悟明白,自认为才能有所得。眠娗、諈诿、勇敢、怯疑四人一起在世间游走,各自顺遂心愿;终年不互相指摘发难,自认为行为没有违逆。多偶、自专、乘权、支立四人一起在世间游走,各自顺遂心愿;终年不互相看顾一目,自认为时机恰好。这是各种情态。他们的外貌不一,而都归于道,是命运所归的。

偶然成功的,像是成功,起初并非成功。偶然失败的,像是失败,起初并非失败。所以迷惑生于相似,相似之际昏暗不明。在相似中却不昏暗,就不惊骇外来的灾祸,不欣喜内在的福分;随顺时势而动,随顺时势而止,智慧不能知道。相信命运的人,对彼此没有二心。对彼此而有二心的人,不如遮住眼睛塞住耳朵,背对山坡面对城壕,也不会坠落跌倒。所以说:死生出于命运,贫穷出于时势。怨恨夭折的,是不知天命的人;怨恨贫穷的,是不知时势的人。面对死亡不恐惧,身处穷困不忧愁,就是知晓命运安于时势。如果让多智的人,衡量利害,料度虚实,揣度人情,得到也中,失去也中。那些少智的人,不衡量利害,不料度虚实,不揣度人情,得到也中,失去也中。衡量与不衡量,料度与不料度,揣度与不揣度,有什么差异呢?唯有无所衡量,无所不衡量,就能保全而没有丧失。也不是知道保全,也不是讥笑丧失。自己保全,自己丧失,自己消亡。

齐景公在牛山游玩,向北眺望他的国都而流泪说:“美好的国家啊!郁郁葱葱,怎么就这样离开这国家而死呢?假使古来没有死亡的人,我将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?”史孔、梁丘据都跟着流泪说:“我们依赖国君的恩赐,粗食劣肉可以吃到,劣马拉的车可以乘坐,尚且还不想死,何况我们的国君呢?”晏子独自在旁发笑。景公擦去眼泪回头看着晏子说:“我今天游玩觉得悲伤,史孔和梁丘据都跟着我流泪,你却独自发笑,为什么呢?”晏子回答说:“假使贤能的人永远守着它,那么太公、桓公将永远守着它了;假使有勇武的人永远守着它,那么庄公、灵公将永远守着它了。这几位君主将守着它,我们的国君你正该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亩之中,只忧虑农事,难道就死了吗?那我们的国君又怎么能得到这个位置而立在这里呢?因为君主们交替居住,交替离去,到了您这一代,而独独为此流泪,这是不仁啊。看到了不仁的君主,看到了谄媚的臣子;我看见这两者,这就是我独自暗笑的原因。”景公感到惭愧,举起酒杯自罚;罚两位臣子,各喝两杯。

魏国有个人叫东门吴,他的儿子死了却不忧愁。他的管家说:“您疼爱儿子,天下没有第二个人。现在儿子死了却不忧愁,为什么呢?”东门吴说:“我以前没有儿子,没有儿子的时候不忧愁。现在儿子死了,就和从前没有儿子一样,我有什么可忧愁的呢?”

农人赶赶农时,商人追逐利益,工匠追求技术,仕人追逐权势,是时势使他们如此的。然而农人有水旱,商人有得失,工匠有成败,仕人有遇合与不遇合,是命运使他们如此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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