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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瑞

列子·列御寇
子列子居郑圃,四十年人无识者。国君卿大夫示之,犹众庶也。国不足,将嫁于卫。弟子曰:“先生往无反期,弟子敢有所谒;先生将何以教?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?”子列子笑曰:“壶子何言哉?虽然,夫子尝语伯昏瞀人,吾侧闻之,试以告女。其言曰:有生不生,有化不化。不生者能生生,不化者能化化。生者不能不生,化者不能不化,故常生常化。常生常化者,无时不生,无时不化。阴阳尔,四时尔,不生者疑独,不化者往复。往复其际不可终,疑独其道不可穷。《黄帝书》曰:‘谷神不死,是谓玄牝。玄牝之门,是谓天地之根。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。’故生物者不生,化物者不化。自生自化,自形自色,自智自力,自消自息。谓之生化、形色、智力、消息者,非也。” 子列子曰:“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。夫有形者生于无形,则天地安从生?故曰:有太易,有太初,有太始,有太素。太易者,未见气也:太初者,气之始也;太始者,形之始也;太素者,质之始也。气形质具而未相离,故曰浑沦。浑沦者,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。视之不见,听之不闻,循之不得,故曰易也。易无形埒,易变而为一,一变而为七,七变而为九。九变者,穷也,乃复变而为一。一者,形变之始也。清轻者上为天,浊重者下为地,冲和气者为人;故天地含精,万物化生。” 子列子曰:“天地无全功,圣人无全能,万物无全用。故天职生覆,地职形载,圣职教化,物职所宜。然则天有所短,地有所长,圣有所否,物有所通。何则?生覆者不能形载,形载者。不能教化,教化者不能违所宜,宜定者不出所位。故天地之道,非阴则阳;圣人之教,非仁则义;万物之宜,非柔则刚: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。故有生者,有生生者;有形者,有形形者;有声者,有声声者;有色者,有色色者;有味者,有味味者。生之所生者死矣,而生生者未尝终;形之所形者实矣,而形形者未尝有;声之所声者闻矣,而声声者未尝发;色之所色者彰矣,而色色者未尝显;味之所味者尝矣,而味味者未尝呈:皆无为之职也。能阴能阳,能柔能刚,能短能长,能圆能方,能生能死,能暑能凉,能浮能沉,能宫能商,能出能没,能玄能黄,能甘能苦,能膻能香。无知也,无能也;而无不知也,而无不能也。” 子列子适卫,食于道,从者见百岁髑髅,攓蓬而指,顾谓弟子百丰曰:“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。此过养乎?此过欢乎?种有几:若<圭黾>为鹑,得水为畿,得水土之际,则为<圭黾>蠙之衣。生于陵屯,则为陵舄。陵舄得郁栖,则为乌足。乌足之根为蛴螬,其叶为蝴蝶。蝴蝶胥也,化而为虫,生灶下,其状若脱,其名曰<鸟句>掇,<鸟句>掇千日化而为鸟,其名曰乾余骨。乾余骨之沫为斯弥。斯弥为食醯颐辂。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,食醯黄軦生乎九猷。九猷生乎瞀芮,瞀芮生乎腐蠸,羊肝化为地皋,马血之为转邻也,人血之为野火也。鹞之为鹯,鹯之为布谷,布谷久复为鹞也。燕之为蛤也,田鼠之为鹑也,朽瓜之为鱼也,老韭之为苋也。老羭之为猨也,鱼卵之为虫。亶爰之兽,自孕而生,曰类。河泽之鸟视而生曰。纯雌其名大要,纯雄其名稚蜂。思士不妻而感,思女不夫而孕。后稷生乎巨迹,伊尹生乎空桑。厥昭生乎湿,醯鸡生乎酒。羊奚比乎不荀,久竹生青宁,青宁生程,程生马,马生人。人久入于机。万物皆出于机,皆入于机。” 《黄帝书》曰:“形动不生形而生影,声动不生声而生响,无动不生无而生有。”形,必终者也;天地终乎?与我偕终。终进乎?不知也。道终乎本无始,进乎本不久。有生则复于不生,有形则复于无形。不生者,非本不生者;无形者,非本无形者也。生者,理之必终者也。终者不得不终,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。而欲恒其生,画其终,惑于数也。精神者,天之分;骨骸者,地之分。属天清而散,属地浊而聚。精神离形,各归其真,故谓之鬼。鬼,归也,归其真宅。黄帝曰:“精神入其门,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?” 人自生至终,大化有四:婴孩也,少壮也,老耄也,死亡也。其在婴孩,气专志一,和之至也;物不伤焉,德莫加焉。其在少壮,则血气飘溢,欲虑充起,物所攻焉,德故衰焉。其在老耄,则欲虑柔焉,体将休焉,物莫先焉;虽未及婴孩之全,方于少壮,间矣。其在死亡也,则之于息焉,反其极矣。 孔子游于太山,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,鹿裘带索,鼓琴而歌。孔子问曰:“先生所以乐,何也?”对曰:“吾乐甚多。天生万物,唯人为贵。而吾得为人,是一乐也。男女之别,男尊女卑,故以男为贵,吾既得为男矣,是二乐也。人生有不见日月,不免襁褓者,吾既已行年九十矣,是三乐也。贫者士之常也,死者人之终也,处常得终,当何忧哉?”孔子曰:“善乎?能自宽者也。” 林类年且百岁,底春被裘,拾遗穗于故畦,并歌并进。孔子适卫,望之于野。顾谓弟子曰:“彼叟可与言者,试往讯之!”子贡请行。逆之垅端,面之而叹曰:“先生曾不悔乎,而行歌拾穗?”林类行不留。歌不辍。子贡叩之,不已,乃仰而应曰:“吾何悔邪?”子贡曰:“先生少不勤行,长不竞时,老无妻子,死期将至,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?”林类笑曰:“吾之所以为乐,人皆有之,而反以为忧。少不勤行,长不竞时,故能寿若此。老无妻子,死期将至,故能乐若此。”子贡曰:“寿者人之情,死者人之恶。子以死为乐,何也?”林类曰:“死之与生,一往一反。故死于是者,安知不生于彼?故吾知其不相若矣,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?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?”子贡闻之,不喻其意,还以告夫子。夫子曰:“吾知其可与言,果然;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。” 子贡倦于学,告仲尼曰:“愿有所息。”仲尼曰:“生无所息。”子贡曰:“然则赐息无所乎?”仲尼曰:“有焉耳,望其圹,皋如也,宰如也,坟如也,鬲如也,则知所息矣。”子贡曰:“大哉死乎!君子息焉,小人伏焉。仲尼曰:“赐!汝知之矣。人胥知生之乐,未知生之苦;知老之惫,未知老之佚;知死之恶,未知死之息也。晏子曰:‘善哉,古之有死也!仁者息焉,不仁者伏焉。’死也者,德之徼也。古者谓死人为归人。夫言死人为归人,则生人为行人矣。行而不知归,失家者了。一人失家,一世非之;天下失家,莫知非焉。有人去乡土、离六亲、废家业、游于四方而不归者,何人哉?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。又有人钟贤世,矜巧能,修名誉,夸张于世而不知已者,亦何人哉?世必以为智谋之士。此二者,胥失者也。而世与一不与一,唯圣人知所与,知所去。” 或谓子列子曰:“子奚贵虚?”列子曰:“虚者无贵也。”子列子曰:“非其名也,莫如静,莫如虚。静也虚也,得其居矣;取也与也,失其民所矣。事之破毁为而后有舞仁义者,弗能复也。” 粥熊曰:“运转亡已,天地密移,畴觉之哉?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,成于此者亏于彼。损盈成亏,随世随死。往来相接,间不可省,畴觉之哉?凡一气不顿进,一形不顿亏;亦不觉其成,亦不觉其亏。亦如人自世至老,貌色智态,亡日不异;皮肤爪发,随世随落,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。间不可觉,俟至后知。”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,身亡所寄,废寝食者;又有忧彼之所忧者,因往晓之,曰:“天,积气耳,亡处亡气。若屈伸呼吸,终日在天中行止,奈何忧崩坠乎?”其人曰:“天果积气,日月星宿,不当坠耶?”晓之者曰:“日月星宿,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;只使坠,亦不能有气中伤。”其人曰:“奈地坏何?”晓者曰:“地积块耳,充塞四虚,亡处亡块。若躇步跐蹈,终日在地上行止,奈何忧其坏?”其人舍然大喜,晓之者亦舍然大喜。长庐子闻而笑曰:“虹蜺也,云雾也,风雨也,四时也,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。山岳也,河海也,金石也,火木也,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。知积气也,知积块也,奚谓不坏?夫天地,空中之一细物,有中之最巨者。难终难穷,此固然矣;难测难识,此固然矣。忧其坏者,诚为大远;言其不坏者,亦为未是。天地不得不坏,则会归于坏。遇其坏时,奚为不忧哉?”子列子闻而笑曰:“言天地坏者亦谬,言天地不坏者亦谬。坏与不坏,吾所不能知也。虽然,彼一也,此一也。故生不知死,死不知生;来不知去,去不知来。坏与不坏,吾何容心哉?” 舜问乎烝曰:“道可得而有乎?”曰:“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?”舜曰:“吾身非吾有,孰有之哉?”曰:“是天地之委形也。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。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顺也。孙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蜕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处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以。天地强阳,气也;又胡可得而有邪?” 齐之国氏大富,宋之向氏大贫;自宋之齐,请其术。国氏告之曰:“吾善为盗。始吾为盗也,一年而给,二年而足,三年大穰。自此以往,施及州闾。”向氏大喜,喻其为盗之言,而不喻其为盗之道,遂逾垣凿室,手目所及,亡不探也。未及时,以赃获罪,没其先居之财。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,往而怨之。国氏曰:“若为盗若何?”向氏言其状。国氏曰:“嘻!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?今将告若矣。吾闻天有时,地有利。吾盗天地之时利,云雨之滂润,山泽之产育,以生吾禾,殖吾稼,筑吾垣,建吾舍,陆盗禽兽,水盗鱼鳖,亡非盗也。夫禾稼、土木、禽兽、鱼鳖,皆天之所生,岂吾之所有?然吾盗天而亡殃。夫金玉珍宝,谷帛财货,人之所聚,岂天之所与?若盗之而获罪,孰怨哉?”向氏大惑,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,过东郭先生问焉。东郭先生曰:“若一身庸非盗乎?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,载若形;况外物而非盗哉?诚然,天地万物不相离也;仞而有之,皆惑也。国氏之盗,公道也,故亡殃;若之盗,私心也,故得罪。有公私者,亦盗也;亡公私者,亦盗也。公公私私,天地之德。知天地之德者,孰为盗邪?孰为不盗邪?”

白话译文

列子住在郑国郊外,四十年没人认识他。国君、卿大夫看待他,如同普通百姓一样。郑国发生饥荒,他将要前往卫国。弟子说:“先生此去没有归期,弟子斗胆请教:先生将用什么教导我们?先生难道没听过壶丘子林的话吗?”列子笑着说:“壶子说过什么呢?虽然如此,夫子曾对伯昏瞀人讲过,我在一旁听到,试着告诉你。他说:有被生育的事物,却有不生育的本源;有被化育的事物,却有不化育的本体。不生育的能使万物生育,不化育的能使万物化育。被生育的不得不生育,被化育的不得不化育,所以万物常生常化。常生常化的,无时不在生,无时不在化。阴阳啊,四时啊,那不生育的独立永存,那不化育的循环往复。循环往复的边界不可穷尽,独立永存的道不可穷尽。《黄帝书》说:‘谷神不死,是谓玄牝。玄牝之门,是谓天地之根。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。’所以生育万物的本身不生,化育万物的本身不化。万物自生自化,自形自色,自智自力,自消自息。说这是生化、形色、智力、消息的作用,那是不对的。”

列子说:“从前圣人依据阴阳来统御天地。有形的事物生于无形,那么天地从哪里产生呢?所以说:有太易,有太初,有太始,有太素。太易是气还未显现的状态;太初是气的开端;太始是形的开端;太素是质的开端。气、形、质都已具备却未分离,所以叫作浑沦。浑沦是说万物浑然一体而未分离。看它看不见,听它听不到,摸它摸不着,所以叫作易。易没有形迹,易变化而为一,一变化而为七,七变化而为九。九是变化的极限,于是又变回为一。一是形变的开始。清轻的上升为天,浊重的下沉为地,冲和的气成为人;所以天地包含着精气,万物由此化生。”

列子说:“天地没有全备的功绩,圣人没有全备的才能,万物没有全备的用途。所以天的职责是生长覆盖,地的职责是承载形物,圣人的职责是教化民众,万物的职责是各尽其宜。然而天有所短,地有所长,圣人有不通之处,万物有通达之处。为什么呢?生长覆盖的不能承载形物,承载形物的不能教化民众,教化民众的不能违背事物的本性,事物的本性确定了就不能超越自己的位置。所以天地之道,不是阴就是阳;圣人的教化,不是仁就是义;万物的适宜,不是柔就是刚:这些都是顺应各自的本性而不能超越自己位置的。所以有被生育的,有生育的根源;有被形成的,有形成的主宰;有被发出的声音,有发声的本体;有被显现的颜色,有显色的本源;有被尝到的味道,有味味的本体。被生育的终归死亡,而生育的根源从未终止;被形成的确实存在,而形成的主宰从未显现;被发出的声音能听到,而发声的本体从未发出;被显现的颜色很鲜明,而显色的本源从未显露;被尝到的味道能品味,而味味的本体从未呈现:这都是无为的作用。能阴能阳,能柔能刚,能短能长,能圆能方,能生能死,能暑能凉,能浮能沉,能宫能商,能出能没,能玄能黄,能甘能苦,能膻能香。它无知啊,无能啊;却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。”

列子前往卫国,在路边吃饭,随从看到一具百年骷髅,列子拔起蓬草指着它,回头对弟子百丰说:“只有我和他知道不曾生也不曾死的道理。这骷髅是过度养生了吗?这是过度欢愉了吗?物种的演化有几类:瞢蚝变成鹌鹑,遇水变成水草,在水土交界处变成青苔。生长在高地上变成车前草。车前草得到粪土变成乌足。乌足的根变成蛴螬,它的叶子变成蝴蝶。蝴蝶不久化而为虫,生在灶下,形状像蜕皮,名叫鸲掇。鸲掇千日后变成鸟,名叫乾余骨。乾余骨的唾沫变成斯弥。斯弥变成食醯颐辂。食醯颐辂生在食醯黄軦中,食醯黄軦生在九猷中。九猷生在瞀芮中,瞀芮生在腐蠸中。羊肝变成地皋,马血变成磷火,人血变成野火。鹞变成鹯,鹯变成布谷,布谷久了又变成鹞。燕子变成蛤蜊,田鼠变成鹌鹑,朽瓜变成鱼,老韭变成苋菜。老母羊变成猿猴,鱼卵变成虫。亶爰山上的兽,自己怀孕而生,叫作类。河泽的鸟互相注视而生,叫作鹣鹣。纯雌的叫作大腰,纯雄的叫作稚蜂。思慕男色的男子不娶妻而感应,思慕女子的女子不嫁人而怀孕。后稷生于巨人的脚印,伊尹生于空桑。厥昭生于潮湿处,醯鸡生于酒中。羊奚与不荀相连,久竹生出青宁,青宁生程,程生马,马生人。人久后归于机变之中。万物都出于机变,又都归于机变。”

《黄帝书》说:“形体动不产生形体而产生影子,声音动不产生声音而产生回响,无动不产生无而产生有。”形体必定有终结;天地会终结吗?与我一同终结。终结是终极吗?不知道。道本于无始,终极归于无久。有生就会回到不生,有形就会回到无形。那不生的,不是本来就不生的;那无形的,不是本来就没有形的。被生的,理上必定有终结。终结的不得不终结,如同生长的不得不生长。而想使生命永恒,拒绝终结,这是迷惑于命数。精神属于天的部分;骨骸属于地的部分。属于天的清而散逸,属于地的浊而凝聚。精神离开形体,各自回归本源,所以叫作鬼。鬼就是归,归于真正的居所。黄帝说:“精神进入那门,骨骸回到那根,我还剩下什么呢?”

人从出生到终结,经历四大变化:婴孩、少壮、老耄、死亡。在婴孩时,气专志一,和顺到极致;外物伤害不了他,德性没有比这更高的。在少壮时,血气奔涌,欲望思虑充满,被外物所攻,所以德性衰弱了。在老耄时,欲望思虑柔和,身体将休息,外物没有能争先的;虽然比不上婴孩的完满,但相比于少壮,就好多了。在死亡时,就归于休息,返回终极了。

孔子游历泰山,看见荣启期在郕地郊野行走,穿着鹿皮衣系着绳子,弹琴唱歌。孔子问:“先生快乐的缘由是什么?”回答说:“我的快乐很多。天生万物,只有人最尊贵。而我成了人,这是一乐。男女之别,男尊女卑,所以以男为贵,我已经成为男子了,这是二乐。人生有没见到日月就死在襁褓中的,我已经活到九十岁了,这是三乐。贫穷是士人的常态,死亡是人的终结,安于常态而得到终结,还有什么可忧的呢?”孔子说:“好啊!这是能自我宽慰的人。”

林类将近百岁,暮春时节穿着皮衣,在旧田垄上拾取遗落的麦穗,边走边唱。孔子前往卫国,在田野望见他。回头对弟子说:“那个老人是可以交谈的人,试着去问问他!”子贡请求前往。在田埂头迎着他,面对他叹息说:“先生难道不后悔吗,还边走边唱拾麦穗?”林类不停步,歌声不停。子贡反复追问,他才仰头回答说:“我后悔什么呢?”子贡说:“先生年少不勤勉行事,年长不争时机,老来没有妻子儿女,死期将近,还有什么快乐的事让你拾麦穗边走边唱呢?”林类笑着说:“我快乐的原因,人人都有,却反而以此为忧。年少不勤勉行事,年长不争时机,所以能长寿到如此。老来没有妻子儿女,死期将近,所以能快乐到如此。”子贡说:“长寿是人之所愿,死亡是人之所恶。您以死为乐,为什么?”林类说:“死与生,一往一返。所以死在这里的,怎么知道不生在别处?所以我知道生死本不相同,我又怎么知道汲汲求生不是迷惑呢?又怎么知道我今天的死不胜过从前的生呢?”子贡听了,不明白他的意思,回去告诉孔子。孔子说:“我知道他是可交谈的,果然如此;但他领悟了道理却不彻底。”

子贡厌倦于学习,告诉仲尼说:“希望能休息。”仲尼说:“生来就没有休息。”子贡说:“那么我赐就没有休息的地方了吗?”仲尼说:“有啊。望着那坟墓,高耸的,低平的,隆起的,鼎立的,就知道休息的地方了。”子贡说:“死亡真伟大啊!君子在此休息,小人在此安息。”仲尼说:“赐!你明白了。人们都知道生的快乐,不知道生的痛苦;知道老年的疲惫,不知道老年的安逸;知道死亡的可怕,不知道死亡的休息。晏子说:‘好啊,古来就有死!仁者休息,不仁者安息。’死是德的归宿。古人称死人为归人。说死人是归人,那么活人就是行人了。行走却不知道归家,是迷失家乡的人。一个人迷失家园,全世指责他;天下人都迷失家园,却没有人知道指责。有人离开乡土、离别六亲、废弃家业、游荡四方而不归,这是什么人呢?世人必定说他是狂妄放荡之人。又有人珍视盛世,矜夸巧能,修治名誉,在世间张扬而不知停止,这又是什么人呢?世人必定认为是智谋之士。这两种人都是迷失的。而世人赞成一个不赞成另一个,只有圣人知道赞成什么,知道舍弃什么。”

有人对列子说:“您为什么看重虚?”列子说:“虚本身无所谓贵贱。”列子说:“不在于名称,不如归于静,不如归于虚。静啊虚啊,就得到了居所;索取啊给予啊,就失去了所在。事物被破坏之后才有舞弄仁义的,那已经无法恢复了。”

粥熊说:“运转不停,天地暗暗转移,谁能觉察到呢?所以物在这里亏损的在那里充盈,在这里成就的在那边亏损。亏损充盈成就损毁,随生随死。往来相接,间隙不可察觉,谁能觉察呢?凡是气不突然前进,形体不突然亏损;也不觉得它成就,也不觉得它损毁。也像人从幼年到老年,相貌气色智慧情态,没有一天不在变化;皮肤指甲头发,随生随落,不是婴孩时就有停留不变的。间隙不可察觉,等到后来才知晓。”

杞国有个人担忧天地崩塌坠落,身体没有寄托,废寝忘食;又有担忧他之所忧的人,于是前去开导他,说:“天是积聚的气,无处没有气。你屈伸呼吸,整天在天中行止,怎么担忧崩塌坠落呢?”那人说:“天果真是积聚的气,日月星辰不会掉下来吗?”开导的人说:“日月星辰也是积聚的气中有光耀的;即使掉下来,也不能在气中伤人。”那人说:“地坏了怎么办?”开导的人说:“地是积聚的土块,充满四方虚空,无处没有土块。你行走践踏,整天在地上行止,怎么担忧它坏呢?”那人释然大喜,开导的人也释然大喜。长庐子听了笑着说:“虹霓云雾风雨四时,这些是积聚的气形成天的;山岳河海金石火木,这些是积聚的形形成地的。知道是积聚的气,知道是积聚的块,怎么说不会坏呢?天地是虚空中一个细小之物,有中之最大者。难以终结难以穷尽,这是固然;难以测度难以认识,这是固然。担忧它坏的,实在过于遥远;说它不坏的,也不正确。天地不得不坏,最终会归于坏。遇到它坏的时候,怎么会不忧呢?”列子听了笑着说:“说天地坏的荒谬,说天地不坏的也荒谬。坏与不坏,我不能知道。虽然如此,那是一个道理,这也是一个道理。所以生不知道死,死不知道生;来不知道去,去不知道来。坏与不坏,我何需放在心上呢?”

舜问烝说:“道可以得到并拥有吗?”回答说:“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拥有的,你怎么能拥有道呢?”舜说:“我的身体不是我的,谁拥有它?”回答说:“这是天地赋予的形体。生命不是你的,是天地赋予的和顺。性命不是你的,是天地赋予的顺理。子孙不是你的,是天地赋予的蜕化。所以行走不知去哪里,居处不知持守什么,吃饭不知为何。天地强健,是气啊;又怎么能得到并拥有呢?”

齐国的国氏非常富有,宋国的向氏非常贫穷;从宋国到齐国,请教他的方法。国氏告诉他说:“我善于偷盗。开始我偷盗时,一年自足,两年富足,三年大丰收。从此以后,恩惠施及乡里。”向氏大喜,明白了偷盗的说法,却不明白偷盗的道理,于是翻墙凿屋,手眼所及,没有不偷的。没过多久,因赃物获罪,被没收了先前的家产。向氏认为国氏欺骗自己,前往怨恨他。国氏说:“你偷盗的方法如何?”向氏说了自己的情形。国氏说:“唉!你偏离偷盗之道到了这个地步!现在我将告诉你。我听说天有时节,地有利益。我盗取天地的时利,云雨的润泽,山泽的物产,来生长我的禾苗,种植我的庄稼,筑我的围墙,建我的房屋,在陆地盗取禽兽,在水中盗取鱼鳖,没有不是偷盗的。那禾稼土木禽兽鱼鳖都是天地所生,哪里是我的所有?但我偷盗天地而没有灾殃。那金玉珍宝谷帛财货是人所积聚,难道是天地所赐?你偷盗这些而获罪,怨谁呢?”向氏非常困惑,以为国氏更加欺骗自己,去东郭先生那里询问。东郭先生说:“你自身难道不是偷盗吗?盗取阴阳的调和以成就你的生命,装载你的形体;何况身外之物不就是偷盗吗?确实,天地万物不相分离;把它们认作己有,都是迷惑。国氏的偷盗是公道,所以没有灾殃;你的偷盗是私心,所以获罪。有公和私的,也是偷盗;没有公和私的,也是偷盗。公公私私,是天地之德。懂得天地之德的,谁算偷盗呢?谁不算偷盗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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